第26章 分投饵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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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新贴近我耳畔,压至最低的音量,沉声告诫:“方才我观察许久,往来巡僧途经别处皆是例行公事,唯独对此房格外上心,每每路过必会多看几眼。足以证明,这间厢房在后院之中地位特殊,远比普通禅房、客房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再三叮嘱:“你我速查速退,切忌随意挪动屋内任何物件,哪怕是纸笔、茶具这类细小之物也不可妄动。一旦物件位置偏移,极易留下痕迹,被寺内之人察觉,届时你我二人将深陷险境。”
我郑重颔首,目光落向昏暗的屋内:“我明白。”
此刻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风声与脚步声。密闭的厢房之内,暗藏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屋外来回游走的巡僧。
待双眼慢慢适应屋内昏暗,我才看清这间厢房的全貌。屋内陈设与外头朴素简陋的僧舍截然不同,整体布置秀气典雅,桌椅皆为打磨光滑的楠木所制,案上摆放青瓷素瓶,插着几枝风干素兰,墙角立着一面精致菱花铜镜,帘幔轻柔素雅,处处透着细腻温婉的气息。
更让我心头震动的是,屋内摆放的物件,几乎全是女子日常所用。脂粉小盒、丝质帕子、精巧玉梳整齐置于妆台之上,书架上除少量佛门经书,余下多是闺阁女子常读的诗词杂记,绝非出家僧人该有的配置。
我下意识与身侧的周新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藏着诧异与凝重。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凑近他耳畔,用气音缓缓说道:“大人,我大概知晓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了。当初在武昌府伏击我们,行事狠戾、布局杀伐之人,是姐姐秦灵舒。此人执念极深,一心效忠螭龙,绝不会甘于被困佛门厢房,更不会置办这些闺中物件。”
话至此处,我语气笃定几分:“依我判断,此处应当是螭龙专门安排给妹妹秦灵月居住的居所。”
周新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迈步缓步在屋内扫视一圈。他目光细致,逐一扫过床榻、妆台、屋角各处,排查机关陷阱之余,也默默审视屋内所有陈设。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沉声补充我的推断。
“你判断多半没错。”周新声音压得极低,“除此之外,我还能确定一点。这间厢房之内,未见任何枷锁、镣铐、禁锢绳索一类物件,门窗也无外置锁扣与看守痕迹。足以证明秦灵月至今并未遭到软禁,人身自由并未被完全限制。”
他眸光幽深,道出深层利弊:“若是此前那位老和尚所言属实,秦灵月本心向善,厌憎纷争,且暗中数次隐晦帮衬我们。那她如今这般处境,便是最好的局面——她身在棋局中心,不受严控束缚,恰好能成为我们扎进泊云寺、刺入螭龙内部,最隐秘、最合用的暗眼内线。”
我心底默然认同,心中五味杂陈。于大局而言,秦灵月是破解死局的关键棋子;可于私而言,我终究不愿看她深陷虎狼窝,日日在刀尖之上周旋求生。
正当我心绪浮沉之际,一阵清晰沉稳的布鞋踏地声,骤然从屋外青石廊道上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距离房门越来越近,听动静仅有一人,大概率是例行巡院的僧人。
我背脊瞬间绷紧,所有杂念尽数收敛,下意识看向周新。昏暗光线之下,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瞬间升起的戒备,显然他也同步捕捉到了屋外的动静。
千钧一发之际,无需多余言语,二人默契达成一致。
我脚步轻挪,俯身蹲至房门左侧阴影死角;周新身形一闪,落至房门右侧,同样屈膝下蹲。我们二人一左一右,背靠墙壁隐匿身形,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难。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屋外的脚步声层层逼近。
我们早已做好万全打算:若来人只是路过,便依托半墙阴影静静蛰伏,静待对方离去;若此人抬手推门,意图入房,我与周新便同时暴起,以最快速度将其无声制服,杜绝一切外泄风险。
一墙之隔,咫尺之间,杀机悄然凝聚。
短短数息,屋外的脚步声稳稳停在了房门正前方。
这一刻,屋内死寂到极致,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我屏住呼吸,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指尖已然蓄势,随时准备暴起制敌。原本我尚且侥幸,或许对方只是寻常巡僧,路过此处稍作停留而已。
但我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人驻足之后,迟迟没有挪动脚步,既没有继续沿廊道巡视,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这般静静立在门外,目的性直白得刺眼——来人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间厢房。
周遭陷入诡异的僵持,我余光瞥向身侧的周新,他依旧半蹲在阴影之中,面色沉稳不变,眼底戒备分毫未减,已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就在我以为对方下一刻便会推门而入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声音极轻,若是换作寻常时刻,定然会被风吹树叶的声响掩盖。但此刻屋内一片死寂,这丝动静清晰落入我耳中。
我目光死死锁定紧闭的木门底端缝隙,下一瞬,一截惨白的纸角顺着缝隙,缓缓被人从外塞了进来。
纸张落地,轻轻震颤一下。门外之人做完这件事后,没有叩门,没有低语,也没有任何多余试探,转身抬脚,踏步声由近及远,径直沿着廊道离去。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院落深处,我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长呼出一口浊气,侧耳反复确认廊道内外再无任何动静。
“人走了。”我压低声音,对着周新示意一眼,同时伸手探向门缝下方,指尖触碰到那张轻薄的纸片,小心翼翼将其摸索拾起。
纸面微凉,质地是泊云寺内部统一使用的素笺纸。
屋内光线昏暗,根本无法辨识字迹。周新微微颔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密闭火折子,拇指轻轻一拨,微弱的橘黄色火苗悄然亮起,狭小的火光范围刚好能照亮纸面,又不必担心光亮外泄,引来外人注意。
火光摇曳,纸上寥寥数行的小字,清清楚楚映入我们二人眼中。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今夜丑时,舍利塔见,询者,安。
我心头骤然一沉。
笔迹清瘦工整,笔法收放有度,单凭字迹完全无法判别送信人的性别。我后知后觉,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我们此刻藏身的本就是秦灵月的居所,来人驻足门外、默默塞入字条,自始至终都不是发现了藏匿在屋内的我们,而是专程给这间屋子的主人——秦灵月投递私约。想来对方并不知晓屋内有人,只是依照往日习惯,暗中传信邀约。至于送信者究竟是谁、是男是女、隶属于哪一方势力,有可能是寺内巡僧、潜藏暗线、螭龙接头人,亦或是摩尼教的相关人员,眼下根本无从推断。
周新凝视纸面片刻,神色不变,沉声对我吩咐:“原样放回原处。”
我瞬间领会他的用意。纸条是对方主动投递,若是被我们私自收走,一旦事后有人清查、或是秦灵月被人试探盘问,极易暴露破绽,连累她身陷险境。眼下局势本就错综复杂,我们绝不能自作聪明,打乱对方的节奏。
我依照吩咐,将素笺纸条平铺放回房门内侧的地面缝隙之下,位置与方才别无二致,看不出丝毫被动过的痕迹。
“情况变了。”周新吹灭火折子,屋内重新回归昏暗,他贴近我耳畔,语气凝重,“这字条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外人私下约见秦灵月。泊云寺管控森严,后院僧兵巡视不绝,此人还敢以这种直白方式传递密约,足以见得秦灵月在组织内有专属联络渠道,且对方行事极其大胆。”
我默然点头,心中已然理清全盘局势。我们无意间撞破了秦灵月的秘密联络方式,这既是意外变数,也是绝佳机会。今夜丑时的舍利塔,势必会汇聚相关核心人员,只要我们暗中潜伏窥探,便能一举摸清秦灵月的立场、她的对接之人,甚至摸透螭龙与摩尼教在寺内的关联。
“此地不宜久留。”周新起身,目光透过门缝快速扫视外部廊道,确认前后空无一人,随即对我偏头示意,“走。”
我不再迟疑,收敛所有心绪。二人依旧保持低伏姿态,先后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廊道两侧房舍的阴影掩护,顺着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撤离这片危险区域。
往返的过程格外谨慎,我们全程避开巡院僧人,沿着后院僻静墙根原路折返,从侧门顺利退出后院。直至彻底走出泊云寺山门,远离那片古树掩映的区域,鼻尖萦绕的浓郁檀香渐渐被江边潮湿的风冲淡,我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弛下来。
我们没有在寺外多做停留,依旧维持寻常客商的模样,沿着临江窄巷缓步远离泊云寺,确定身后无人尾随,方才放缓脚步。
身旁的周新目视前方,面色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低声开口:“时机到了,该回收我们先前布下的讯息了。”
我侧头看他,瞬间领会他话中深意。
今日潜入泊云寺,说到底只是一次浅层初探。我们侥幸窥见秦灵月的居所,撞破一场匿名密约,看似收获颇多,实则依旧深陷迷雾。匿名邀约者身份不明,舍利塔赴约暗藏凶险,寺内僧人、明彻方丈的真实底细依旧无从查证。相较于虚无缥缈的寺内线索,眼下最要紧的,永远是漕帮本身。
若是无法拔除潜藏在据点内部的摩尼教内鬼,我们一举一动皆会被敌人尽收眼底。往后我们长期在此落脚布局,但凡有所行动都会被提前预判,处处受制于人,所有谋划都会沦为空谈。肃清内患,才是破局的第一要务。
“我明白。”我沉声应道,“初探寺院只为摸清表层局势,肃清漕帮内鬼,才是今日布局的根本。”
周新微微颔首,二人不再赘言,调转方向,径直折返漕帮江岸据点。
回到据点之时,码头依旧繁忙嘈杂,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院内不少帮众尽数被抽调至江岸,整座院落显得格外冷清。我们径直找到正在偏厅整理账册的陈老大,推门而入。
陈老大见我们归来,放下手中账簿,随口问道:“二位今日外出探查,可有查到泊云寺的异样?”
我顺势直入主题:“我们此番前来,并非谈论寺院。我且问你,今日漕帮据点内部,可有什么新的信息?”
陈老大闻言面露无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若是说泊云寺相关的动静,属实没有。今日码头事务繁杂,我根本抽调不出多余人手,派人去寺内探查。”
我眉头微蹙,故作疑惑:“往日码头虽忙,也不至于连探查人手都抽调不出,今日为何如此窘迫?”
提到此事,陈老大更是面露疲色,耐心向我们解释其中缘由:“今日午后有数批货运商船靠岸,船舱满载物资,急需人手装卸卸货。恰好眼下又到每月向南京总舵汇总上报月报的时限,账房、管事皆被账目琐事缠住。”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最棘手的是,今日有几名底层搬运走夫,临时向管事请假,说是恰逢每月固定时日,要前往泊云寺祈福还愿。寻常货船至少需要二十余人分工协作,才能高效完成装卸。如今人手缺口极大,码头运转本就捉襟见肘,我万般无奈,都亲自去江岸帮着卸货忙活了大半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新。
四目相对,无需多余言语,我们二人皆是心知肚明——先前投放的圈层信息饵讯,已然奏效。
我们此前散播的底层讯息,明确提及漕帮即将重新排班、严查闲散劳力,后续极有可能整顿人手、裁剪冗余帮众。这条消息直接关乎底层走夫的生计,换做任何一名安分守己的苦力,在码头人手紧缺、差事繁忙的关键节点,只会死死守住手头的活计,生怕出错被帮内问责、甚至直接辞退。
可这几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明知码头人手紧缺、极易招致管事不满,仍旧执意请假,冒着被责罚、丢掉生计的风险前往泊云寺。
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相较于糊口的苦力差事,泊云寺与背后的摩尼教,才是他们真正效忠的对象。这群人本就无心本职,早已被彻底渗透,是潜藏在底层的内鬼。
我收回目光,面色微沉,对着陈老大故作不满,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眼下码头正是最忙碌的关头,这批走夫只顾一己私欲,无视帮内规矩,实在太过不懂事。”
我稍作停顿,直白说道:“陈老大,劳烦你将这几名请假之人的姓名告知于我。日后我返回南京面见沐辰,定然会如实禀明此事,替你问问这批人的处置法子。这般心性不定、无视帮规的人手,留在漕帮终归是隐患。”
陈老大并未多想,只当我是替漕帮惋惜,当即点头应允,伸手拿起一旁空白纸条,准备誊写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