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分投饵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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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晨雾漫过江面,白茫茫一层薄纱笼罩整座码头。微凉的江风吹散昨夜滞留的闷热,街巷之间渐渐苏醒,吆喝声、船工号子、车轮滚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原本沉寂一夜的杭州江岸,再度恢复往日喧嚣繁杂。
我在房中换好一身素色布衣,布料普通朴素,与往来城内采买的寻常商户别无二致,褪去官身所有特征,彻底收敛周身锋芒。
按照昨夜我与周新商定的计划,今日我们二人分开行动,分头释放三条层级不同的诱饵讯息,依托圈层信息差,静待潜藏在漕帮内部的内鬼自行暴露。
临出发前,周新站在院中转过身,神色平静,低声叮嘱:“你我分头行事。我去往江岸码头,接触零散苦力与常驻船工,负责放出底层、船队两层饵讯。中高层圈层门槛较高,外人难以近身,且你昔日查办漕运旧案,与漕帮高层素有交情,由你散播管事层级的消息最为稳妥。”
我微微颔首:“我明白。我以内务打听市井消息为由接近漕帮中层,行事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
“切记分寸。”周新目光沉敛,“只做随口闲谈,切勿刻意造势。消息越是随意,越像无心之言,内鬼上钩的概率便越大。”
简单交代完毕,我们二人错开时间,一前一后分散离开漕帮据点。为规避风险、防止被暗线盯上,我特意晚片刻出门,二人行走路线完全不同,互不交汇,最大限度降低暴露的风险。
我循着临河街巷,径直前往漕帮内务船。
相较于嘈杂混乱的外岸码头,内务船停泊在内湾僻静水域,专供漕帮头目、账房、管事议事休憩,出入者皆是帮内中高层人员,门禁森严,寻常苦力、闲散船工根本无缘靠近。
凭借往日积攒的情面,我轻而易举登上船只。沿途值守帮众皆认得我,并未多加盘问,一路放行。
陈老大此时正在船舱之内,与数名分管账目、船队调度的副手议事。见我登门,他略显诧异,连忙屏退左右闲杂人员。
“沈佥事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顺势摆出一副闲散模样,坦然笑道:“无事,只是闲来无事。昨日暂住贵处,听闻近日江岸局势略有波动,便想着过来问问诸位管事,打探一番市井风声与漕帮内部近况,心里也好有个数。”
这个借口光明正大,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破绽。
陈老大并未起疑,当即招呼那几名漕帮中层管事围坐闲谈。席间众人畅谈近来漕运行情、市面物价,气氛松弛融洽。待闲谈渐入佳境,我借着讨论帮内收支为由,故作无意,漫不经心地将早已备好的饵讯随口抛出。
我佯装感慨,低声说道:“我昨日听闻风声,近来官府严查私下勾结牟利之徒。听闻漕帮高层近期有意清查全盘钱粮账目,梳理所有合作商户,一旦查出底下有人私下受贿、暗通外力,绝不姑息,届时怕是不少管事都要被牵连核查。”
话音落下,席间几名管事面色皆是微微一变,纷纷开口议论,有人心生忧虑,有人暗自揣测。
我不动声色,不再继续深究此事,顺势转移话题,全程表现得如同随口分享市井传闻,毫无刻意布局的痕迹。
目的已然达成。这条专供高层圈层的虚假讯息,已然顺利落入漕帮中层耳中,静待风声自发扩散流转即可。
片刻后,我简单寒暄几句,便辞别陈老大与一众管事,从容离开内务船,折返城内。
按照先前约定的汇合地点,我直奔码头附近一座人气鼎盛的临街酒楼。此地往来客商极多,人员混杂,最适合隐蔽碰头,不易被暗线察觉异样。
踏入酒楼二楼雅座,我一眼便看见端坐窗边的周新。
他同样一身布衣常服,身姿松弛,看似正在独自酌酒用菜,神态闲适,与普通前来酒楼吃喝的行商别无二致。想来底层苦力、船队船工那两条饵讯,他已然全部散播完毕。
我迈步入座,随手提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清茶。
周新抬眸看我,语气平淡无波,直白问道:“内府那边办妥了?”
“妥了。”我点头应声,“借着打探市井消息的由头,我已经当着漕帮数名中层管事的面,放出清查钱粮账目的消息,话术松弛自然,无人起疑。你那边如何?”
周新拿起竹筷,夹起盘中小菜,淡淡回道:“码头两处圈层的消息,早已散布完毕。底层劳力、常驻船工两处人群,皆已接收到对应的饵讯。”
闻言,我心底稍稍安定。
至此,三条互不关联、对应不同圈层的诱饵,尽数投入漕帮这片浑水之中。
周新放下竹筷,目光望向窗外人潮涌动的街市,语气意味深长:“石头已经丢进水塘了。”
“接下来,我们只需耐心等候。”
我明白他的意思。圈层壁垒天然隔绝三类讯息,安分守己的帮众只会关注自身分内之事,绝不会跨界打探无关动静。唯有潜藏在暗处的摩尼教内鬼,才会四处搜集情报,最终集齐三条独立的消息。
涟漪初起尚不足以分辨真伪,唯有给予足够时间,让风声在漕帮内部自由流转,方能让内鬼自己暴露破绽。
“先吃饭。”周新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语气从容,“世事布局最忌心浮气躁。讯息发酵尚需时辰,急也无用。待我们用餐完毕,便动身前往泊云寺。”
“一方面伪装香客,正常摸底寺庙内部底细;另一方面近距离观察码头众人动向,初步判断三条讯息的传播范围,提前锁定可疑之人。”
我应声点头,拿起碗筷。
窗外日头渐高,万丈晨光洒落江岸,整座码头繁华依旧,表面一派祥和,看不出丝毫暗流涌动。
可我心知肚明,平静表象之下,一张无形大网已然铺开。
饵料已落,棋局已启,只待暗流涌动,内鬼自投罗网。
草草用过午膳,我与周新放下银两,一同起身离开酒楼。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沿着临江侧的窄巷缓步前行,不多时,一座掩映在古树之下的古寺便映入眼帘。
正是泊云寺。
如陈老大先前所说,此地香火受众与城内寻常禅院截然不同。往来寺门进出之人,几乎看不见锦衣士族与寻常市井百姓,清一色皆是江岸附近的苦力走夫、往返南北的货运商人,还有一部分常年漂泊江上的船工。众人衣着朴素粗简,大多面带风尘,或是捧着简易香烛祈福,或是只为寻一处落脚之地歇脚填腹,喧闹混杂,全无城内古寺那份清净肃穆。
站在寺外观望片刻,我便能清晰将整座寺院划分为两大区域。
前院开阔敞亮,占地最广,专门对外开放。一侧设有数间通敞斋堂,供应素斋茶水,供往来香客饱腹;另一侧排布着十余间简陋偏房,陈设简单,专供赶路过客临时留宿歇息。这里人声鼎沸,烟气混杂饭菜气息,更像是一处依附码头而生的公共驿站。
后院则截然相反,由一圈朱红院墙单独隔开,院门常年半掩,并有僧人不定时巡视,管控森严。此处才是泊云寺真正的核心区域,佛殿、禅房、僧舍尽数坐落于此,既是僧人日常起居修行之地,也是香客专门祈福请愿的场所,内外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
我压低帽檐,侧身靠近周新身旁,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大人,我们最初便是顺着隐秘纸张线索追查至此。当初那张加密信纸规制特殊,绝非普通香客能够接触,更不可能在前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公开区域存放流转。”
周新目光平视前方,装作观赏寺外古树景致,淡淡问道:“依你之见,线索会藏在何处?”
“十有八九在后院。”我笃定回道,“要么是藏经阁,逆党可借经文典籍为掩护,藏匿密信、传递暗号;要么就是方丈与高阶僧人的起居禅房。能承载螭龙与摩尼教互通的隐秘线索,必然掌控在寺内顶层之人手中,绝不会放任在前院这种杂乱之地。”
周新微微颔首,眸色沉静,无声默许了我的判断。
我们二人没有径直从正门闯入后院,而是混在前院往来的香客之中,缓步游走,暗中观察院内值守僧人的习性与换班规律。前院游荡的僧人大多神色散漫,只顾维持斋堂秩序、收纳香火钱财;反观后院门口轮岗的僧人,神情冷漠紧绷,眼神锐利,扫视人群时带着极强的戒备心,压根不似潜心修行的出家人。
等候片刻,恰逢一批满载行李的货商涌入斋堂,扎堆索要膳食,瞬间吸引了前院大半僧人的注意力。后院门口两名值守僧人见状,也下意识转头望向斋堂方向,松懈了对院墙周边的戒备。
绝佳时机。
我不动声色给周新递去一个隐晦眼神,脚下步伐微调,借着古树阴影遮挡身形,贴着院墙边角,悄无声息绕至后院侧墙一处无人值守的小门。
小门老旧虚掩,并未落锁。我轻轻推开缝隙,确认院内四下无人后,侧身闪身而入,周新紧随其后,顺利潜入泊云寺后院。
一墙之隔,恍若两个世界。前院的嘈杂喧嚣被院墙彻底隔绝,后院幽静死寂,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檀香,静谧的氛围之下,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
为防行踪暴露,我当即拉着周新侧身挪移,躲进院落中央一处假山丛生的密林之中。山石嶙峋,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植恰好将我们身形完美遮蔽,从外部根本无法察觉。
站稳身形,我缓缓调匀呼吸,借着枝叶缝隙扫视整座后院。院内布局简单朴素,并无繁复精巧的景观,排布着十余间木屋禅房,左右分列,一条青石主路贯穿全院,直通最深处的主佛殿。除却偶尔飘荡的檀香,再无多余装饰,处处透着刻意的简朴。
在此期间,有数名僧人两两结伴,或是独身一人,沿着青石步道巡回巡视。他们脚步轻缓,神情肃穆,目光扫视四周每一处角落,巡视频次极为密集,戒备程度远超寻常寺院。一旦有人贸然走动,顷刻间便会暴露踪迹。
我压低视线,快速分辨周遭建筑,心底暗自权衡。按照寺院规制,高阶僧人的禅房与藏经阁一般坐落于后院深处,或紧邻主佛殿。我正凝神比对位置,打算筛选出最有可能藏匿密线的两处房间。
就在此刻,身侧的周新忽然抬手,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杂念,顺着他示意的目光望去。
视线尽头,是一间独处院落西侧、远离主佛殿的独立厢房。这间屋子位置偏僻,既不在僧舍扎堆之处,也不似寻常修行禅房,门窗紧闭,周遭格外冷清。
我尚且疑惑之际,正好赶上新一轮僧人巡院。那名僧人沿路走过其余禅房皆目不斜视,唯独途经这间厢房时,脚步下意识放缓,目光反复在门窗、墙面来回扫视数遍,神色也较之别处更为警惕,片刻后才继续前行。
仅此一处细节,便足以说明一切。
不等我多做思索,周新已然抓住两次僧人巡视的空窗间隙。周遭暂时无人,是转瞬即逝的机会。他身形一矮,干脆利落翻身走出假山树丛,低伏身躯,贴着墙根快速朝那间厢房掠去。
我不敢迟疑,紧随其后,压低身形紧跟他的脚步。二人借着屋舍、草木遮挡,避开巡僧视野,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厢房门外。
站定门前,周新并未仓促推门,而是垂眸扫视一圈。指尖快速掠过木门缝隙、门栓锁扣,又留意了两侧墙角的浮灰痕迹,短短瞬息便摸清房门状况。
确认门外没有布设简易警示机关,也无僧人暗哨盯守,他抬手轻握门栓,微微发力,木门无声向内敞开一道窄缝。确认屋内无人,我们二人一前一后,闪身进入房间,反手将房门轻掩,恢复原状。
屋内光线偏暗,檀香气息较之院外更为浓重,静谧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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