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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坦白全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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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大执笔悬于纸面,正欲记下那几名请假走夫的姓名。屋内气氛原本还算平和,可就在这一刻,身侧的周新侧首朝我看来,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记示意极为隐晦,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我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时至今日,内鬼已然锁定,圈层信息差的试探彻底奏效,那数名执意前往泊云寺祈福的走夫,百分百就是被摩尼教渗透的底层暗线。既然目标已经浮出水面,之前为求稳妥、刻意隐瞒漕帮高层的计划,便没有继续藏掖的必要。

想要彻底肃清码头内患、守住杭州漕帮据点,单凭我与周新二人远远不够,必须要有陈老大这位本土主事全力配合。与其层层遮掩、彼此猜忌,不如全盘托出,统一口径,联手布防。

我收敛方才故作不满的神色,面色逐渐凝重,抬手示意陈老大放下纸笔。

“陈老大,暂且先不用记录姓名。在这之前,我与周大人,有件要事必须如实告知于你。此事干系重大,牵扯逆党邪教,听完之后,切记不可外泄分毫。”

陈老大见我神色肃然,不似说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头似有所感,脸色也郑重下来:“沈佥事请讲,我晓得轻重。”

我深吸一口气,摒弃多余客套,直白道出所有隐藏的真相,从根源至现状,毫无保留。

“先前我二人便有所怀疑,码头一带暗流涌动。如今已经可以确定,停泊江岸的泊云寺,早已不是寻常佛门禅院。五年之前,摩尼教便暗中替换寺内原有僧人,假借佛门外壳,鸠占鹊巢,将泊云寺改作他们扎根杭州码头的秘密据点。”

“明彻方丈也并非什么体恤底层的得道高僧,其人本身就是摩尼教摆在明面上的主事。他借着讲经说法、共情底层疾苦收拢人心,再辅以顺风货栈源源不断的黑金供养,长年累月之下,一步步蚕食、渗透咱们漕帮底层劳力。”

“简单来说,近期频繁前往泊云寺、痴迷听明彻讲法的走夫、船员,其中一部分人,早已暗中归顺摩尼教,成为藏在漕帮内部的内鬼。”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陈老大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一瞬褪去,整个人呆坐在座椅上,满眼的难以置信。他嘴唇微张,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在他眼里,泊云寺只是码头所有人共享的落脚之处,明彻方丈更是体恤苦力、和善无比的得道高人。平日里无数帮众前去上香祈福、静心听法,就连他自己闲暇之时,也曾入寺听过几次讲法,发自内心敬重那位方丈。

谁能想到,那处人人信赖的古寺,竟是邪教巢穴;那位善待底层的方丈,实则是祸乱码头的罪魁祸首。

良久,陈老大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沈佥事……此话当真?那平日里众多弟兄,都被那座寺庙潜移默化蛊惑了?”

“十之八九。”我语气沉重,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今日请假离岗、执意前往泊云寺的那几名走夫,就是我们试探出来的第一批内鬼。”

我随即简略将昨日夜晚,周新提出的圈层信息差计策告知陈老大,阐明三类分层假讯的用意,以及本分帮众与内鬼最本质的区别。

陈老大听完,后背猛然渗出一层冷汗,后怕不已。若是再任由摩尼教渗透下去,不出半年,杭州漕帮底层怕是要尽数沦为对方囊中之物,届时整个码头命脉,都会被逆党拿捏。

见他心绪稍稍平复,一旁沉默许久的周新适时开口,接过话头,条理清晰下达部署,敲定后续所有行事准则。

“当下局势,切忌慌乱,更不可贸然大肆抓人、查封寺院。一旦动静过大,惊动摩尼教高层,不仅会打草惊蛇,甚至会逼迫潜藏在暗处的其余内鬼抱团作乱,得不偿失。”

周新目光锐利,沉声吩咐:“第一步,锁定那几名请假的走夫。待他们今日从泊云寺归来之后,你找借口将其单独调离普通帮众视线,悄悄控制软禁。我们要亲自审问,撬开他们的口,摸清其上下接头之人、与摩尼教的沟通方式、平日里接收指令的渠道,顺着这条线,挖出更多底层暗线。”

“第二步,斩断渗透源头。”

“即日起,漕帮所有中高层管事、船队头目,一律禁止以任何理由进入泊云寺听讲佛法、上香祈福。你们身为骨干,眼界更广、掌握的情报更多,一旦被对方渗透策反,对漕帮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绝不能给摩尼教任何接触拉拢的机会。”

“第三步,分层布防,全员提防。”周新继续补充,“你即刻私下传令下去,告知每一位管事副手,让他们各自紧盯手下管辖的走夫、船员。重点排查近期频繁出入泊云寺、偏爱听明彻方丈讲法、言行举止异于往日的人员。”

说到此处,周新特意放缓语气,着重提醒:“切记,只做提防、暗中记录,切勿强行禁止底层劳力入寺。”

陈老大面露疑惑:“为何不能直接禁止?既然寺庙是贼窝,直接断绝往来,岂不是最简单稳妥的法子?”

我替周新解释道:“陈老大,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最危险。底层苦力早已习惯去泊云寺落脚、祈福,且不少人只是单纯盲从,并非主动投靠邪教。若是我们骤然一刀切,强硬禁止所有人入寺,一来会引起无辜帮众的逆反心理,引发内部动荡;二来会直接警示寺内摩尼教高层,让他们知晓我们已然看破布局,后续所有探查、收网计划,都会全盘作废。”

周新微微颔首,补足最后一句:“我们要做的,是温水煮蛙,暗中筛选、逐步肃清,而非明火执仗,与整个摩尼教在码头正面开战。”

陈老大恍然大悟,接连深吸数口气,压下心中惊惧与烦躁,郑重抱拳道:“二位大人思虑周全,我明白了。我即刻按照吩咐行事,严加看管手下人手,同时静待那几人归来,交由二位处置。”

屋内尘埃落定,既定的对策已然敲定。

我抬眼望向窗外,江面日光渐斜,原本热闹繁华的码头,此刻在我眼中早已布满暗流。

明为佛堂,实为邪巢;表面苦力,暗藏内鬼。

泊云寺的匿名邀约尚未揭晓,漕帮内部的内患已然浮出水面。今夜丑时的舍利塔,以及潜藏在暗处的所有人,都将迎来一场无声的风暴。

就在陈老大整顿心绪、思索后续排布事宜之际,周新侧目看向我,眼底神色平淡,飞快递来一个示意眼神。

我瞬间会意,他意在到此为止,不宜在偏厅久留,剩下的细节当面叮嘱完毕,便该抽身离去。

周新收敛神色,起身对着陈老大微微拱手,语气郑重且客气:“既然诸事已定,我二人便不再多做叨扰。方才所言管控内鬼一事,还劳烦陈老大多上心。那几名被渗透的走夫归来之后,切记万万不可在码头人多眼杂之处贸然动手。”

他加重语气,补充关键细节:“最好耐心等候,待他们返回专属宿舍、院内人流稀少、四下无人之时,再悄然出手控制。既能规避外界耳目,也可避免惊动其余潜藏的内鬼,打乱我们全盘布局。”

“我记下了,二位只管放心。”陈老大肃然应声。

辞别陈老大后,我与周新一前一后,缓步走出议事偏厅。院落之中往来帮众步履匆匆,依旧忙着装卸货物、整理物资,所有人都浑然不知,朝夕相处的同伴里早已混入邪教暗线,平静的码头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我们避开繁忙的主院通道,沿着僻静回廊折返,很快回到之前暂住的客房。房门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嘈杂声响,屋内瞬间归于静谧。

周新卸下周身紧绷的戒备,走到窗边落座,语气沉缓道:“接下来的时辰,注定不会安稳。等那几名走夫归营,我们要第一时间介入审讯,撬开他们的嘴;除此之外,今夜丑时还要赶赴泊云寺舍利塔,赴那场身份未知的匿名邀约。两件事挤在一处,凶险难料,你我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养精蓄锐。”

“保存体力,稳住心神,方能应对后续变数。”

我深以为然,轻轻点头。接连半日潜入探查、布局设套、坦白谋划,身心早已积攒不少疲惫。眼下多余焦虑皆是无用,调息静养才是上策。

我褪去外衫,躺卧在床榻之上,双目轻闭,摒弃脑海中纷乱繁杂的杂念,均匀吐纳调息。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隐约传来遥远的江岸号子。我心知,短暂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待到夜幕彻底笼罩江面,一场关于内鬼、密约、逆党的无声博弈,便会正式拉开帷幕。

我闭目调息,心神渐渐沉淀,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不知悄然过了多久,窗外天光缓缓暗沉,白日刺眼的骄阳向西偏移,一轮赤红落日悬于江面之上,漫天霞光染红半片江水,夕阳西下,暮色开始笼罩整座漕帮据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三下轻重有序的敲门声。

我与周新同时睁眼,二人目光交汇,皆知晓这个时辰上门,定然与那几名被渗透的走夫有关。我翻身下床,抬手整理一番衣衫,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短褐的漕帮帮众,神色谨慎,左右扫视确认无人窥探后,压低声音恭声道:“沈佥事,周大人。陈老大命小人前来传话,燕子反巢,诸事已经安排妥当,请二位移步过去。”

燕子反巢,便是先前约定好的暗号,代表那几名前往泊云寺祈福的走夫已然归营,并且已经顺利被控制。

我侧首望向屋内的周新,静待他定夺。

周新神色平淡,起身缓步走来,对着那名下人淡淡开口:“劳烦前面带路。”

“二位请随我来。”

下人不敢耽搁,转身在前引路。我们二人紧随其后,穿行于僻静的回廊巷道,避开往来闲散帮众,一路远离主院生活区,最终抵达据点最角落一处偏僻的库房。此地四面少有人迹,周遭皆是高墙,位置隐蔽至极,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正是审讯的绝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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