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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乔知之任右司郎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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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信使爬进洛阳城的时候,守卫差点把他当成流民赶走。他死死抱住门框不松手,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安东舆图……裴都护……交给上柱国……”守卫半信半疑地翻了翻他背上的油布包袱,看到了最外层那张盖着安东都护府官印的封条——官印已经模糊了,被雨水和雪水浸得褪了色,但“安东都护府”几个字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陈子昂那天正在书房里和乔知之商议辽东战事,魏王调集天下兵马,让上柱国陈子昂也推荐一个将才,乔知之主动请缨,想去辽东干一些实事。

亲兵匆匆进来禀报时,陈子昂听到“安东舆图”四个字,话音戛然而止。他搁下笔,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前院,走到府门口,看到了趴在门槛上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信差。

裴杂役已经趴在门槛上很久了,两只手肘的血把青石台阶染出了一片暗褐色的印迹。他在恍惚中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吃力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白色旧战袍的将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他记忆中裴都护的脸重叠在一起。他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陈子昂还是裴玄珪,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反手抓住背上那捆麻绳——那些麻绳勒在他肩上的伤口里,每动一下就疼得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硬是把麻绳一根一根地解开了,把油布包袱从背上卸下来,双手捧到陈子昂面前。

“裴都护说……这些舆图……日后收复辽东……用得着……”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里就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他说完这句话,手还保持着捧举包袱的姿势,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轰然瘫倒在门槛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陈子昂身后的亲兵们慌忙上前去扶,却发现这人的两条腿早已溃烂得不成样子,膝盖骨裸露在外,白森森的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陈子昂让人带他下去疗伤,抱着那捆舆图进了书房。乔知之站了起来,和陈子昂一起解开油布包袱——一层油布,两层油布,三层油布,里面露出厚厚一摞舆图,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有些舆图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斑点。

最上面那张舆图是辽东城的城防总图,左下角的题签处有一行字,字迹端正而苍劲。陈子昂认出了裴玄珪的笔迹——当年在长安和洛阳,他和裴玄珪通过信,裴玄珪的字一笔一划从不潦草,连写军报都像在临帖。那行字写的是:“辽东山川城池,尽在于此。愿将军他日收复故土,以此图为引。安东都护裴玄珪,绝笔。”

陈子昂轻轻抚过那行字,指腹在“绝笔”两个字的笔锋上来回摩挲了很久。他后来去了安西,裴玄珪去了安东,在辽东城一待就是近十年。他在辽东城最危难的时候,没有把心思放在怎么逃命上,而是把那些舆图一张一张地挑出来,把最核心的地形图、布防图、粮仓分布图分门别类整理好,交给他。这不是托付,这是信任,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信任。

陈子昂把舆图重新卷好,放在书案上,用那方竹镇纸压住。镇纸上刻着他自己写的四个字——“安而后定”。

乔知之走上前来,低头看着桌案上那摞沉甸甸的舆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问了一句:“伯玉,辽东的事,你怎么打算?”

“尽人事吧!”陈子昂说。裴玄珪还在信中提到,许钦寂还在安东城下用尽最后力气嘶吼着“公但谨守励兵,以全忠节”。大唐配得上更好的王朝!

他把最后一卷书简收拢好,站起身,对乔知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知之兄,裴玄珪用命换来的这些舆图,不能白费。我们就按刚才商议的,安东的将士们还有一些在坚守孤城,还在等我们——契丹人欠他们的血债,今年就该还了!你去找魏王吧,我给他送过书信。”

魏王武承嗣也很给上柱国陈子昂面子:“来人!”他一声断喝,“即刻拟本王钧旨!擢乔知之为从五品上右司郎中,协掌尚书都省事务!监管兵部、刑部、工部诸司政务!举稽违,署符目,知直宿!”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乔知之,笑容里满是算计,“乔郎中,这个右司郎中,位在诸司郎中之上,虽无开府建衙之权,却掌中枢机要,各部文书往来,皆需经你之手!你可要……好好替本王当差,明白吗?”

武承嗣这一石二鸟的安排,绝非一时兴起。他将乔知之骤然擢升为右司郎中,如同将一枚淬了毒的锋利铁钉,狠狠楔入尚书省这台帝国中枢机器的核心缝隙。此职品级虽不高,却掌“举稽违,署符目,知直宿”之权,兵、刑、工三部文书流转皆需经其手。

乔知之,将成为他武承嗣监视梁王武三思一举一动,甚至染指兵部机要的绝佳耳目!

魏王点将,当天可谓春风得意,连带着看乔知之那张愁苦的脸都顺眼了几分,竟破例多“勉励”了几句,才挥手将其打发走。在他看来,这是上柱国陈子昂也站队他了,支持他,有了军方支持,他的太子之位,更近了!

顶着那枚从五品上右司郎中的崭新铜印,怀揣着魏王武承嗣亲手赐予的、沉甸甸嵌金腰牌,乔知之如同背负着一座燃烧的无间炼狱,踏入了尚书省那壁垒森严、充满帝国中枢威压与阴谋暗流的巨大官署,成了魏王府的“卧底”。

这位从门下省“空降”而来的“右司郎中”,甫一出现便成了整个尚书省目光的焦点。明面上,同僚们拱手作揖,口称“乔大人”,面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然而,那笑容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探究、鄙夷与幸灾乐祸。人声稍歇的廊下、茶水蒸腾的耳房,甚至茅厕那逼仄的空间里,窃窃私语如同蛆虫般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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