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真的通天之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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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独自伫立在彻底降临京城的浓重黑暗里。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扇紧闭的角门,而是投向更远、更深邃的虚空。
骆十六……魏大……国子监里那个未曾谋面的寒门贡生……还有那个在京城里掏粪的瘸腿阿四……这些卑微如同草芥的名字和身影,此刻却在他心中猛烈地撞击、翻腾。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发烫的石桌桌面——方才魏大那饱含血泪的一拳,仿佛还残留着微弱的震颤。指尖与心头翻涌的热流,似乎相通。
东都洛阳,金粉楼台,笙歌彻夜,天枢铜柱即将刺破苍穹,宣示着武周王朝的无上荣光。
西都长安,太学钟声,青灯黄卷,一个边军老卒的弟弟在古老书卷典籍的字里行间,寻找着失落的“贞观”魂魄。
这煌煌盛世之下,是辽东百姓填壑的白骨,是营州将士破碎的甲胄,是骆十六怀中那份浸透血泪、生死未卜的控诉,是阿四窝棚里终年不散的酸腐恶臭……更是无数如魏大、如阿四、如那国子监贡生一般,挣扎于尘埃,却依然死死攥着“能读书明理”“能站着活”这一丝微末希望的蝼蚁众生!
陈子昂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寒夜中凝结成白雾。他缓缓抬起手,仿佛要触摸这沉重如铁幕的黑暗,又仿佛要攫住那邈远却无比清晰的希望之光:“骆十六、魏大、他的弟弟妹妹,甚至他的朋友阿四……这些人才是新世界的指望。东都洛阳也好,西都长安也罢,无问西东,让他们这些社会底层,人人能读书,人人能讲礼,能堂堂正正做人做事……站着活,这些人简单地朴素的希望,才是真正所谓的盛世吧。”
陈子昂忽然看见这希望之光:在这热血筑就的盛世里,每一只蝼蚁对生而为人的尊严渴望,才是真正的通天之柱!
辽东的信差,是在一个当天的午后抵达洛阳的。上柱国府门口的亲卫远远看见一个黑点从街尽头缓缓移过来,起初以为是条野狗——那东西四肢着地,在青石板路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每移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直到那黑点爬到府门前,守卫才看清那是一个人。
那人从泥泞的路上来,趴在门槛上,身上的皮袄破烂得不成样子,碎成了一条一条的皮絮,里面的羊毛早就掉光了,露出干裂的皮肤和根根可数的肋骨。他的两只脚上没有靴子,裹着层层叠叠的破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泥土浸成了黑褐色,冻得邦邦硬,和脚掌上的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信差的脸上满是冻疮和皲裂的口子,嘴唇干裂得翻出了里面的嫩肉,每呼吸一下就有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他背着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包袱,油布外面又裹了一层破羊皮,用麻绳五花大绑地捆在自己身上,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磨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着,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又被新的血水冲开,在破皮袄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从辽东到洛阳,几千里路,他的腿在过辽西走廊时被契丹游骑的流矢射穿了膝盖,箭头还嵌在骨缝里没有拔出来——他没有拔箭的工具,也没有药,只是撕了条破布裹了裹继续往前走。
到洛阳的时候,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每爬一步,箭头就在骨缝里研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咔嚓声。爬不动了就滚,从山坡上滚下去,从河滩上滚过去,滚到平地再继续爬。后来膝盖彻底不能动了,他就用两只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手肘上的皮磨破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骨茬又磨平了,结出一层硬硬的茧。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他感觉得到,那股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又从大腿蔓延到腰间的麻木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身体,像辽东的雪一样,一层一层地把他掩埋。他必须在被彻底掩埋之前把东西送到。
他也姓裴,没有名字。在都护府衙门里,他是最不起眼的那种人——不是官,不是吏,不是兵,只是一个临时征来干杂活的,连衙门里的耗子都比他混得脸熟。
裴玄珪在辽东城最后那段日子里,把都护府里残存的所有舆图和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最核心的辽东地形图、契丹部落分布图、靺鞨猎场示意图、安东各城池的布防图和粮仓分布图,全部交给了他。
那天傍晚,裴玄珪把他叫到面前,把这捆用油布裹好的舆图递到他手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送到洛阳,交给上柱国。告诉他——安东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渡口浅滩,全在这里了。日后他收复辽东,用得着。”
裴杂役接过舆图,跪在地上给裴玄珪磕了三个头,然后背着舆图,从辽东城的后门爬了出去。契丹人的营火在城外的旷野上铺成一片暗红色的星河,他借着雪光的反射,沿着白狼河的河岸往南爬。身后传来契丹骑兵的号角声和攻城锤撞击城门的闷响,他没有回头。
从辽东到洛阳,万里迢迢。他爬过了辽西走廊的冰封河滩,契丹游骑的流矢射穿了他的膝盖,他拖着一条废腿爬了整整三天才找到一处猎户废弃的窝棚,在窝棚里躺了两天,用随身的匕首割开膝盖上的皮肉,把箭头往外拔——箭头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他用匕首尖撬断了箭杆,把箭头留在骨缝里,撕了条破布裹了裹,继续向前。
他爬过了河北的官道,白天怕遇上溃兵和流寇,就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睡觉,晚上借着月光赶路,渴了嚼路边的芦苇根,饿了啃随身带的生粟米——那粟米硬得像石头,咬在嘴里嘎嘣嘎嘣响,和牙齿碎掉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爬过了黄河——那时河面刚开始封冻,冰层薄得能看见滑过去,冰面在身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碎冰扎进他的手臂和胸口,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