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陈子昂深思(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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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陈子昂这么一说,魏大一阵寒心,魁梧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晃了晃。塞外刀光剑影、生死须臾的悍勇,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无力。他们这些底层的人在边关舍命杀敌?保家卫国?这京城煌煌庙堂之上,竟容不下一个染血的真相!几十万卢龙军和营州百姓这泼天的冤屈,又能向何处倾泻?他慢慢松开了钳子般的手,眼神中的血光被一种深沉的焦虑取代。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徒然挣扎。
梁王武三思为了天枢和九鼎工程讨好女皇武则天,竟然还想掩盖这营州被攻破的泣血真相?
上柱国陈子昂将魏大眼中那愤怒、焦灼、茫然交织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心头亦是压着千钧巨石。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踱了两步,步履沉重,鞋底摩擦石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陈子昂深思,武周这个政权的合法性,已经进入尾声,但是要怎么推翻,还需要从长计议,毕竟武则天现在还不算糊涂,武家人还在各个主要职位。魏王和梁王现在朝中,实力庞大。来俊臣又回到了洛阳担任洛阳令,别看这个官职不大,但权力不小。
蓦地,陈子昂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两道凝聚的寒星,灼灼地钉在魏大脸上:“魏大,当务之急,是确定骆十六的下落,找到你说的那份血书和证据!你且忍耐,静候消息。明日,我设法与乔补阙密议,探听风声。若骆十六命大,只被当作寻常逃兵,羁押在洛阳县狱,或转送司刑寺监狱,事情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司刑寺的司刑少卿徐有功徐公,素以执法如山、明察秋毫著称!执法严明,不偏不倚!你们是营州血战的功臣,是掩护营州百姓撤退才被契丹俘虏,营州百姓若能联名陈情,事情必有转机。若是……”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更可怕的可能,“只是现在你绝不可再贸然行动。洛阳城虽大,来俊臣和武三思的手下在城中旅店耳目众多。眼下可有安全的藏身之处?”
“藏身之处?”魏大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粗粝食物磨损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在京城昏沉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凉,“洛阳城里,我还有个过命交情的老兄弟阿四。早年一起在陇右边军里刀头舔过血,后来他在安西瘸了条腿,他那地方是腌臜些,臭气熏天,连乞丐都嫌弃。没人会正眼瞧上一瞧!藏身,再好不过!”他挺直了腰背,那股子边军特有的剽悍气息又回来了几分,“大都护,我等着你的消息。需要我魏大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话的事儿!”
陈子昂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走向内室。片刻后,他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小包出来,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却浆洗得干净。他不由分说,将布包塞进魏大那双布满裂口、粗粝如老树皮般的大手中。
入手冰凉坚硬,沉甸甸的分量让魏大猛地一缩手,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酱紫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大都护,这如何使得!”他声音粗犷,带着一种底层军汉被触碰尊严时的本能抗拒。穷人的傲骨,比塞外的冻土更硬。
“拿着,钱财而已,里面只是一些俗物!”陈子昂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沉静,直直看进魏大窘迫而倔强的眼底,“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义薄云天的兄弟阿四!”他声音低沉而有力,“现在洛阳严抓契丹奸细和俘虏,他收留你,便是将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悬在了刀尖上!这点钱给他买几斗糙米果腹,打几角酒压惊,或是……堵住左邻右舍那些可能生事的碎嘴!在这京城,人们只认两样东西,一是权,二是钱。每办一件事,每走一步路,都得花钱!”陈子昂的目光锐利如锥,“骆十六要找!营州的血海深仇要申!但你魏大,得先活着!”
“是,大都护!”魏大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看着陈子昂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沉毅与体恤,想到掏粪工阿四那破败的草棚,想到自己身无分文的窘迫,他不再推辞,将那包着情谊的布包死死攥在掌心,粗大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肉之中。粗糙的手指隔着布料,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铜钱和碎银的坚硬棱角与沉甸甸的分量。
庭院里,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大半,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找到骆十六之后呢?”陈子昂随口问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有何打算?”
魏大沉默着。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西天最后一线残存的暗红晚霞,如同垂死巨兽伤口流出的血,涂抹在他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竟映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边苍凉与微弱希冀的光彩。
“长安。”他肯定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我想先回长安去看看我弟弟和妹妹。”提到弟弟和妹妹,他那张被苦难磨砺得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庞,线条竟奇异地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我弟争气。”他咧开嘴,这次的笑容里少了苦涩,多了几分由衷的骄傲,他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我弟弟考上了贡生!如今在长安,国子监里……读书呢。”“国子监”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他说……长安城里,还留着太宗皇帝贞观盛世的影子呢。”
魏大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洛阳城厚重的城墙,望向了西边千里之外的长安,望向了那座承载着无数穷苦读书人梦想的国子监。
“长安好啊,读书好啊……”魏大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清晰的回响,“能读书,能讲礼,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堂堂正正做事……站着活。”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刃口早已卷曲的旧横刀刀柄。他对着陈子昂,抱拳,躬身,动作简洁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沉重,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向庭院深处的小角门。
那扇门通向一条狭窄幽暗的后巷,是这座府邸最不引人注意的出口。沉重的木门在魏大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也隔绝了他那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尘土气息的魁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