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营州惨败真相(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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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魏大前线带回的营州惨败真相,还有陈子泽的分析,二百吨的铜柱……二百万片明光铠甲片……三百吨铁山基座……十万把横刀……二十万辽东百姓……
这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在陈子昂脑海中疯狂地旋转、碰撞、重组,最终化为一片惊心动魄的血色幻象:广袤枯黄的原野上,唐军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抖动,如同垂死的巨鸟。视线所及,是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的尸骸。他们大多身着简陋的皮甲,被契丹人沉重的狼牙棒砸得骨骼碎裂,甲胄凹陷,以一种扭曲僵硬的姿态冻结在冰冷的泥地里。污浊的血浸透了辽东的黑土地,又被新的尸体覆盖,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暗红冰面。更远处,契丹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践踏着倒下的唐军躯体,发出沉闷而恐怖的骨裂声。
铁蹄之下,血肉成泥。风中传来垂死者断续的、不成调的呻吟,以及契丹人嚣张的、带着异族腔调的狂笑和呼哨……难道这些真相,都湮灭于朝堂的虚荣?
陈子昂猛地闭紧双眼,身体难以抑制地晃了一下,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穿透时空,直冲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才稍稍压下了那灭顶的眩晕和窒息感。抬起头,目光穿透庭院上方的沉沉夜幕,望向皇城方向。在视线的尽头,在那片被无数灯火映照得如同虚幻仙境的天空之下,正矗立着那座刚刚奠基、注定要耗费海量铜铁的庞然大物——天枢。它本该成为支撑帝国边疆的铁血筋骨,却像一个贪婪无度的黑洞,将数十万营州百姓、卢龙健儿的热血与生命,无情地吸食、碾碎、埋葬!
陈子昂闭了闭眼,一切真相都快浮出水面了:这抬头就能看见的高大鎏金铜柱,还稳稳立在皇城中轴线上,乔知之酒后无意间流露出的对工部铜铁流向的疑惑,营州军械库的劣等武器、数千卢龙军的性命,辽东几十万百姓的流离失所……无数碎片瞬间被这血淋淋的真相黏合起来,拼凑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他心中一片苦涩的冰凉。那隐藏在背后的梁王武三思,何曾真正将他们这些拾遗、补阙的谏官放在眼里?难怪梁王一力主张对契丹‘怀柔’,反对大规模用兵!他是怕这铜铁挪用的弥天大谎,这天枢的黑洞在战火中被戳穿!
夜风呜咽,卷过空寂的庭院,吹动陈子昂宽大的袍袖,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辽东数十万冤魂在黑暗中低泣。
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也扳不倒梁王武三思。
得知真相后的魏大铁拳砸碎暮色,控诉声裹挟着辽东血腥撞向洛阳的虚伪繁华。那双在边关被塞外风沙磨砺得浑浊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这雕梁画栋、歌舞升平的洛阳城焚为灰烬。
上柱国陈子昂眼底映着天枢铜柱的暗影——那吞噬边关铁血的巨兽,正将王朝根基蛀空。
“武三思!”魏大嘶吼着,额上青筋暴跳,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撕裂,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的血块:“梁王挪了造兵刃甲胄的铜铁,去给他武家树那破柱子!用我数十万辽东百姓的血泪,用数万卢龙军兄弟的命,去刷那通天柱的金漆!!”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这事儿得拾遗大人上达天听,得让那些吸血的蠹虫,拿命来还!”吼声在暮色四合的空寂院落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子昂的心,也被这血淋淋的控诉狠狠攫住,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一直沁入肺腑,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浸泡。一丝无奈而悲凉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嘴角艰难牵起。所谓的广开言路,有时就像盛世里粉饰太平的高音喇叭,不过是当权者盛世华袍上一粒随时可以掸落的尘埃。说什么为天下人申冤,让无力者前行,看看铜匦就知道了,最终还是变成当权者随心所欲利用的工具。武三思干的这些勾当,女皇武则天未必就不知道,但这天枢,天堂,明堂,都是帝国的脸面,至于背后的血与泪,她现在未必关心。辽东的烽火,营州的哀号,又怎及得上明堂的梵唱,天枢的荣光?日渐衰老的女皇此刻心心念念的,怕是只有佛国极乐的莲花宝座,是自己能不能长生,来世还能不能继续统治天下。
陈子昂猛地睁开眼,强力阻止这翻滚的悲愤与冰凉的无力感沉入心底,眼底出现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望着义愤填膺的魏大,又看了看同样激愤的弟弟,声音低沉而疲惫:“子泽,魏大,愤怒无济于事。凡事要有证据!最好是铁证。要扳倒参天大树,非斧钺不可。我等手中,缺的是那柄能断金截玉的利斧——证据!铁证如山!唯有此物,方能凿穿这金玉其外的虚饰,让天下人看清那柱子上淋漓的血污!纵使女皇有心回护,汹汹民意,滔天公愤,亦能摧枯拉朽!”
“证据在骆十六身上!”魏大急声道,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契丹狗贼杀进营州城那会儿,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我们卢龙军上千的老营将士匆忙间在一份控诉军械弊端的血书上按下了手印,至少有五六百个!上面有我核查营州军械库时从库吏那里拿到的军械调拨细目和证言!那上面浸满了血泪和冤屈!骆十六拼死带出来的就是它,还有一些重要物证!”他猛地抓住陈子昂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找到骆十六,就能找到捅破天的铁证!”
“骆十六……血书……”陈子昂的心猛地一沉,感到臂骨一阵生疼,他并未挣脱,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京畿之地,暗流涌动,一月之间,已经大变,目前比营州还凶险。昔日魏王和梁王把持朝堂,只是言路堵塞,铜匦注铅。如今来俊臣这个‘活阎罗’又坐上了洛阳令的位子,酷吏当道,爪牙遍布洛阳的街衢巷陌,莫说上达天听,就是想在朝堂上或者私宅里说几句真话,也得谨慎,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有几颗脑袋。想扳倒他们,更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非一朝一夕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