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武周天枢黑洞(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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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陈子昂,魏大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如同负伤的野兽。
“我后来托了些门路打探,”陈子昂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紧迫感,回忆着打听来的细节,“据当时在场的人零星说起,那少年的鱼脍还没吃完,四五个不良人就动手了。”
“你是说,鱼脍?”魏大眉头猛地一拧,眼中精光迸射。
“正是。”陈子昂的声音带着洞悉的寒意,“不过,鱼脍讲究时令鲜鱼,春秋两季方为盛品。如今正值酷暑。而且一般人都是先吃鱼脍,那少年却先啃的胡饼……”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他肯定是骆十六!”魏大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出来,“那小子从小在塞外苦寒之地长大,腥膻都不惧,唯独受不了鱼腥气!他鱼腥味都闻不惯,更别说吃那生冷的鱼片!这绝不是巧合!”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一定是在那里留下了什么!给我们的暗号!或者……东西!我马上去现场找找。”
“冷静!”陈子昂一把按住魏大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力道沉稳,“清化客栈已成龙潭虎穴!洛阳县尉亲自带着不良人,里里外外搜刮了不下三遍!掘地三尺,一无所获!那里如今那里必是龙潭虎穴,布满眼线。你此刻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白白送死!而且,骆十六要是给我们留下东西,不一定在清化客栈,听说不良人在北市追着他跑了半个洛阳城。”
魏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将营州血战中最锥心刺骨的发现和盘托出:“陈拾遗,正如你当初所料,营州的军械……有大问题!我军战败,营州沦陷,绝非偶然!”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袍泽的鲜血,那气息仿佛带着塞外战场上的硝烟与血腥,沉重地砸在陈府的庭院里:
“我们亲眼所见,卢龙军的玄甲骑兵,本该是冲阵破敌的尖刀!可如今发给他们的,是什么?是木头削的枪杆子!契丹人的骨箭,连咱们步兵的皮甲都能轻易射穿!咱们的新家伙什,样样都顶用!”魏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惨白,“陌刀!战场上砍马腿、破重甲的神兵,短缺得厉害!没了它们,步卒兄弟在契丹铁骑面前,就是等着被踩成肉泥的草靶子!”
他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弩机!射出去的箭,软绵绵飞不了多远就栽下来!契丹人的角弓,比咱们足足远了三十步!三十步啊!他们箭如飞蝗射过来的时候,咱们的弩手只能干瞪眼挨揍!”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发出沉闷的“砰”一声:“还有那狼牙棒!粗粝的硬木,嵌满生锈的铁钉,抡圆了砸下来……专破甲胄!营州军里,十个倒下的兄弟,倒有七个身上找不出一处刀剑利口,全是骨头震碎、五脏破裂的钝伤!惨……太惨了……”魏大的声音陡然哽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滚烫的铁砂,十者……有七啊!尸体填满了山沟壑谷,垒得比冬天的柴垛还高!营州……快成鬼城了!
那“十者有七,死者填壑”八个字,如同裹挟着北地寒冰与亡魂哀号的飓风,狠狠撞在陈子昂的心口。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冰冷的石桌边缘,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指尖都麻木了。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悲怆。
“阿兄!”这时,陈子昂的弟弟陈子泽恰好前来唤兄长用晚饭,站在廊下,将魏大血泪的控诉听了个真切。他本是精于实务、通晓营造算学之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快步上前,眼中闪烁着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光芒,脱口而出:“症结……在此!是造军械的铜铁出了问题!一定是铜铁被挪用了!”他语速极快,脑中飞速计算着那庞然大物所需的恐怖消耗:
“洛阳天枢!主体铜柱高九十尺,形如九层高塔!单是盘绕其上的铜龙,所需精铜何止二百吨?那象征四夷臣服的铁山基座,用铁更逾三百吨!这些铜铁若是用在军器监……”陈子泽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足以打造十万把横刀!八千柄削铁如泥的陌刀!二百万片护身的明光铠甲片!三万五千件精密的弩机青铜构件!一万二千支破甲马槊铁刃!”
他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痛心疾首:“此等巨量铜铁,若用于军备,何至于让契丹骑射逞凶?何至于让陌刀短缺、弩机失威、甲胄如纸?对抗契丹的火力,生生被腰斩!这是釜底抽薪!这是……天枢黑洞!吞噬的是边关将士的血肉,铸就的却是梁王邀媚圣心的通天之柱!熟铁刀易卷刃,怕钝器,如何抵得住契丹狼牙棒?弩机射程不足,如何压制契丹角弓?”
“天枢黑洞……”魏大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如同被重锤击中。真相如此赤裸而残酷,比他想象得更加肮脏!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恨意直冲顶门,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梁王!武三思!原来是他!是他挪用了军资!是他害死了营州万千兄弟!是他害得营州百姓家破人亡!陈拾遗!此等祸国殃民的巨蠹,必须上达天听!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为枉死的卢龙军将士,为营州的无辜百姓,讨一个公道!血债……必须血偿!”他最后的嘶吼带着战场归来的血腥气。
“还有那三百吨铁山基座,便是十万横刀灰飞烟灭!若用于锻造明光铠精钢甲片,可护住二十万健儿胸腹要害!若用于铸造弩机青铜构件,可得三万五千具强弩,足以让边关箭雨如蝗,压制契丹骑射!”陈子泽继续说,他的声音尖锐得如同利刃刮过琉璃。
“还有陌刀!千锤百炼,一把成刀需匠人两年心血!三百吨精钢若用于此,可得八千柄!八千柄陌刀列阵,寒光所指,契丹铁蹄亦成齑粉!可如今呢?”陈子泽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无尽的悲愤,“熟铁刀易卷刃,怕钝器,在契丹狼牙棒下如同朽木!弩机射程不足,箭矢绵软!马槊铁刃短缺,骑兵冲锋如同儿戏!战场之上,我唐军火器之利,竟生生被这天枢吸走了半数!此非天枢,实乃吞噬我大唐将士血肉骨髓的无底黑洞!可怜二十万辽东百姓!”
“黑洞”二字出口,庭院内死寂一片。晚风似乎也被这惊天的指控冻结了,老槐树的叶子僵直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