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家眷安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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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不够。
长山岛不是登州——登州有保和堂、有同仁堂分号、有三四家药铺可以互通有无。长山岛上的药材全靠之前存的那些——存的时候主要考虑的是跌打外伤和战场急救,金创药、止血散、退烧汤的材料备了不少,但补气养血、疏肝解郁的药材备得极少。谁能想到会有一天需要在一座海岛上给东家的夫人调理惊后气虚呢?
“小人先用现有的药材配一副轻方,把表证压一压。“周伙计说。“要想根治——得从莱州买药。“
从莱州买药——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他站起来,把铜铃收进了布包里,对崔婉清行了一礼。
“夫人先歇着,小人去配药。“
他走出了营房。
——
周伙计走后,崔婉清在铺板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三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照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在光线里显得更白了,白到能看到皮下的细小血管——淡蓝色的、分叉的,像是一棵倒着长的树。
窗外传来了跑步的声音——不是大人的脚步,是小孩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哒哒哒哒“的,像是一串密密麻麻的鼓点。然后营房的门“咣“的一声被推开了——不是推,是撞。六岁的陆承乾不会轻手轻脚地开门,他只会用肩膀把门撞开,和赵长缨教他的一模一样。
“娘!“
他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只海螺。海螺不大,拳头大小,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是有人在上面刻了一圈一圈的花纹。
“娘你看!这是我在码头捡的!“
他跑到铺板前面,把海螺举到了崔婉清的面前——举的位置太高了,举到了她的鼻子前面。崔婉清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海螺的一瞬间,海螺上的盐分硌了她的指尖,粗糙的、凉的。
“好看。“她说。
“范叔说这个叫玳瑁螺——不对,他说的不是玳瑁,他说的什么来着——“陆承乾皱着眉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反正就是一种螺!可以听到海的声音!你放在耳朵边上——“
他从崔婉清手里把海螺拿回去,举到了她的耳边。
崔婉清偏了一下头——海螺的口对着她的耳廓,一股子海腥味和潮湿的气息灌了进来。然后她听到了——不是真正的海浪声,是气流在螺壳内腔里回旋产生的共鸣声,低沉的、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极大的号角。
“听到了吗?“陆承乾的眼睛亮亮的。
“听到了。“
陆承乾咧嘴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门牙是上个月自己掉的,掉的时候他嚎了两声,然后就忘了。六岁的孩子忘东西的速度比记东西快十倍。
“我还捡了好多!码头那边好多螺——大的小的都有!范叔说明天带我去北边的礁石上捡,北边的更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亮的、快的、带着一种只有小孩才有的、对一切新鲜事物毫无保留的兴奋。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夜里在咳嗽。他不知道这座岛不是一个游玩的地方,而是一个七百个人挤在一起舔伤口的地方。他不知道他父亲每天夜里在灯下写到后半夜的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码头上有好多螺。
崔婉清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笑、满手沙、满身海风味道的孩子在她面前蹦来跳去,像一只被放到了新地方的小狗——到处闻、到处看、到处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只热了一下,大约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那股热被她压了回去。她伸手把陆承乾脸上沾的一粒沙子拨掉了,指尖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一息。
“去洗手,一会儿吃饭了。“
“哦——“陆承乾应了一声,抱着他的海螺转身又跑了出去。“哒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门又被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撞开了之后没有关,海风从敞开的门里灌了进来,把崔婉清额前的碎发吹起了一缕。
她坐在铺板上,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拨沙子的姿势——手指微微弯着,悬在空气里。
过了几息,她把手放下了。
然后她站起来——去关门。关门的时候她的手按在了门板上,门板是松木的,被海风侵蚀过,表面有些发白。她把门合上了,门闩插好了,转身回到铺板旁边,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她又咳了一声——只一声。短的、闷的、和夜里的咳一样。
她用手背捂了一下嘴,然后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手背。
干的。
——
陆晏是在傍晚的时候去看的崔婉清。
他处理了一天的事——看沈青的方案、批赵长缨的编队表、和胡静水议了半个时辰的账。这些事情他做的时候和往常一样——专注的、有条不紊的、每一件事都有优先级和处理方式。但在每一件事和下一件事之间的那个间隙里——那个大约三五息的、从一份文件切换到另一份文件的间隙里——他的脑子里会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不是崔婉清咳嗽的画面——他没有见过她夜里咳嗽的样子。那个画面是陆承乾的——陆承乾在码头上跑来跑去的画面。
范福中午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小少爷今天在码头上捡了一堆海螺,开心得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句话在陆晏的脑子里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大约两三息。然后他继续批他的文件了。
但那两三息里他想了一个东西——他想的是:六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好事。不知道就意味着他还完整——他的世界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撕开一个口子,没有被灌进恐惧和绝望。他的世界里只有海螺、码头、范叔、跑来跑去的新鲜感。
这种完整是脆弱的——随便一件事就能打碎它。
母亲生病——这一件就够了。
所以他傍晚去了。
他推开营房的门的时候,崔婉清正在给陆承乾缝一件衣服——衣服的肘部破了一个洞,也许是在码头上磨的。她坐在铺板上,腿上搁着衣服,右手拿针,左手捏着布边。油灯在桌上,灯光把她的侧脸照成了半明半暗——明的那半边能看清她的轮廓,暗的那半边融进了墙壁的阴影里。
陆承乾已经睡了——缩在铺板的另一头,身上盖着一条薄被,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里还攥着那只海螺。
崔婉清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看到是陆晏,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
“你来了。“
两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和她在登州后宅里说“你回来了“的语气一模一样。平的,稳的,像是每天傍晚都在等他回来吃饭的那种平稳。
陆晏走进来,在她对面的铺板边坐下了。
他看了她一眼——看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她的方式是扫一眼——确认人在、没事、继续做自己的事。今天他看得久了一些——大约三四息。三四息的时间里他看到了:她的脸色确实比登州白了,唇色也淡了,眼角有一点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没睡好的红。
“周伙计来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崔婉清的手没有停,针在布里穿进穿出。“他说不是大事——惊了气,虚了些。配了一副轻方,明天煎。“
“药材够不够?“
“他说不太够——有几味要从莱州买。“
陆晏点了一下头。莱州的商线还在——胡静水前两天说过,莱州那边的几个暗桩没有断。走莱州的商线买药材不是难事,让范福安排一趟就行。
“我让范福办。“他说。
崔婉清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这些话在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说了反而生分。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缝衣服。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里只有针穿布的声音——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噗——噗“声。和窗外的海浪声混在一起,一近一远,一细一粗。
陆晏的目光从崔婉清身上移到了陆承乾身上——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小人的手里攥着海螺,手指头上还有白天磨出来的细小的红痕——礁石上的棱角磨的。六岁的手——肉嘟嘟的、软的、指甲盖小得像半粒米。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很久“是一个模糊的词——也许是十息,也许是二十息。在这些息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深沉,不是感慨,不是那种“我身为一个父亲在乱世中看着儿子时应该有的表情“。他只是在看。看的方式像是在看一样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的东西——一直在身边,一直在视线的角落里,但从来没有正正地、仔仔细细地看过。
有时候他会发呆。
这是范福后来跟赵长缨说的——“东家这几天看着小少爷的时候,有时候会发呆。“赵长缨问发什么呆,范福说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看着人就愣住了,过一会儿又回过神来继续做事。
赵长缨听完了之后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问陆晏在想什么——他认识陆晏太久了。陆晏不是一个会对着孩子发呆的人——他是一个把时间按刻钟切的人,每一刻钟都有对应的事情要做,发呆不在他的日程表上。
他之所以会发呆——是因为那个孩子让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不是爱——爱太虚了,陆晏不用这个字。那样东西更具体——是一种计算。他在计算一件事:如果自己死了,这个孩子会怎样。如果崔婉清也不在了,这个孩子会怎样。如果长山岛守不住了,这个孩子会被带到哪里,被谁带着,能不能活到长大。
这些问题不是伤感——是风险评估。
但风险评估做到最后,当所有的变量都排列完了、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完了、所有能做的安排都安排了之后——剩下的那个尾巴,那个数字和计划覆盖不了的、从他心里最深处漏出来的那一丝东西——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所以他发呆。
崔婉清缝完了那件衣服——把线咬断了,线头掖进了布缝里。她把衣服叠好,放在了陆承乾的枕头旁边。
“你也早些歇吧。“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
陆晏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陆承乾的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只按了一下,时间很短,不到一息。手指碰到了孩子的头发——软的、带着一股子小孩特有的奶腥味和海风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走出了营房。
门关上了。
营房里又剩下了崔婉清和陆承乾。灯还亮着——她没有灭灯,灯芯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铺板上一小片区域。在那片光里,陆承乾的小手还攥着那只海螺,海螺表面的纹路在灯光里像一圈一圈展开的涟漪。
窗外的海浪又拍了一下。
“哗——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