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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家眷安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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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清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咳的。

不是白天——白天她忍得住。白天的时候她在营房里收拾东西,把陆承乾的衣服洗了晾在窗外的绳子上,把从登州带出来的那只小木箱打开擦了一遍,箱子里头放着陆承乾的几件冬衣和一本她手抄的《千字文》。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是稳的——和在登州的后宅里做这些事的动作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好像她不是从一座正在燃烧的城里逃出来的,好像窗外不是一座海风呼啸的孤岛,而还是登州后宅里那个种着两棵石榴树的小院子。

她在用这种稳来骗自己。

或者不是骗——是撑。女人在乱世里撑家的方式和男人不一样。男人撑家是往外撑——打仗、跑路、杀人、谈判。女人撑家是往里撑——把屋子收拾干净,把孩子的衣服洗了,把饭端上桌,把能维持的日常维持住。日常还在,家就还在。家还在,人就还有根。

但到了夜里,日常就维持不住了。

夜里的长山岛比登州冷——不是温度的冷,三月中旬的气温已经回暖了,和登州差不了多少。是另一种冷——安静的冷。登州的夜里有更夫的梆子声,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有隔壁铺子里打烊时的门板声,有远处酒楼里的猜拳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城市夜晚的底色——嘈杂的、热闹的、有人气的底色。人活在这种底色里,不会觉得孤独。

长山岛的夜里没有这种底色。

长山岛的夜里只有风和海。风是从北面来的——三月的北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从海面上刮过来的时候裹着一层湿冷的盐分,灌进营房的窗缝里,把窗纸吹得“噗嗒噗嗒“地响。海浪的声音更大——一下一下地拍在码头的石基上,“哗——嗒——哗——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撞门。撞了又退,退了又撞,一整夜不停。

这种声音在白天听不觉得什么——白天有人声盖着,有工匠敲铁的声音盖着,有范福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盖着。到了夜里,人声散了,铁锤停了,脚步静了,只剩下风和海——那种声音就从背景变成了主角,变成了整座岛上唯一的声音,充塞在每一个角落里,无处不在。

崔婉清在这种声音里睡不着。

睡不着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登州撤出来的那天夜里就开始了。那天夜里她抱着陆承乾上了船,范福在旁边低声说“夫人放心“,她没有说话。船离岸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里有火光,火光把半边天照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稀释过的血。她看了那一眼之后就把头转了回去,再没有看第二眼。

但那一眼留下了东西。

留下的不是画面——画面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记得。留下的是一种感觉——一种从脊椎最末端往上窜的、像是被冰水从背后浇了一把的感觉。那种感觉在那天夜里从她的后背一直窜到了她的后脑勺,然后就住下了,不走了。它白天不出来——白天她忙着收拾东西、忙着照顾陆承乾、忙着和范福确认各种琐事,那种感觉就缩在她的后脑勺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蛰伏的虫子。到了夜里,人静了,事停了,那只虫子就醒了——从她的后脑勺里爬出来,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发冷。

冷了就咳。

不是那种扯着嗓子的大咳——是那种闷在胸口里的、短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的某个位置不上不下的咳。咳一声停一下,停一下再咳一声。她把被子拉到嘴边,用被角捂着咳——捂着是为了不让陆承乾醒。陆承乾睡在她旁边,缩成一个小团,呼吸声匀匀的,像一只小猫。六岁的孩子——不,快七岁了——睡得很沉,白天跑了一天,夜里沾枕头就着了。

她不想吵醒他。

她捂着嘴咳了一阵——大约十几声,每声之间隔着不均匀的间歇。咳到后来嗓子眼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泛上来——不重,很淡,淡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还是错觉。她把嘴从被角上移开,在黑暗里看了一眼被角——看不清,太黑了。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被角碰过嘴的那个位置——干的。没有血。

也许是错觉。

她把被子掖好,侧过身,面朝着陆承乾。孩子的脸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圆的、小的,额头上有一缕头发贴着。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了——动作极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窗外的海浪又拍了一下——“哗——嗒“。

她闭上了眼。

——

陆晏知道崔婉清在咳——不是她告诉他的,是范福告诉他的。

范福住在隔壁——不是刻意住在隔壁,是营房就那么大,统共六间石屋,挤七百号人。陆晏和崔婉清住一间,陆承乾跟着。赵长缨住隔壁——赵长缨是伤员,需要安静。范福住赵长缨再隔壁——他睡觉轻,半夜有什么动静他第一个醒。

范福是在第四天早上跟陆晏说的。

说的方式是他一贯的方式——先说别的事,把正事搁在最后。他先说了厨房今天的米还够吃两顿,然后说了码头上有一根系缆的桩子松了需要修,然后说了赵长缨今天早上自己走到了茅房没让人搀——这是个好消息。说完了这些之后他停了一下,搓了一下手,用一种稍微低了半分的声音说:

“东家,夫人夜里咳嗽了。“

说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陆晏——看着桌上的一份公文,好像在说一件和那份公文一样平常的事情。

陆晏正在看沈青送来的一份关于莱州线路修复的方案。他的手停在了方案的第三行——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动。

“咳了多久?“

“小的听到的是后半夜——大约丑时前后。咳了一阵,不长。“

“白天呢?“

“白天没听到。夫人白天精神还好,带着小少爷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还和老胡的婆娘说了几句话。“

胡静水没有婆娘——范福说的是厨房里帮忙做饭的一个渔妇,因为年纪和胡静水差不多大,岛上的人随口叫她“老胡婆娘“,其实跟胡静水没有任何关系。胡静水为此抗议过一次,没有人理他。

陆晏把手从纸面上移开了。

“岛上有大夫吗?“

范福想了一下——认真地想了一下。不是装模作样的想,是真的在脑子里过一遍长山岛上七百号人的名册,看看有没有能称得上“大夫“的人。

“没有正经的大夫。“他说。“老水手会看些跌打外伤——那是糊弄粗人的。伤兵营里有个从登州跟出来的药铺伙计,姓周,懂一些汤头方子,给赵长缨哥换药都是他经手的。但要说看内科的病——“他摇了摇头。

陆晏沉默了几息。

“让那个姓周的过来看一下。“

“好嘞。“

范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东家,夫人可能不愿意让人看——她这个人,您知道的。“

陆晏知道。

崔婉清是那种把事情往肚子里咽的人——不是不会说,是觉得说了没用。说了是给别人添负担,不说是自己扛。她嫁过来八年了,八年里陆晏见过她哭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背着人的,被他撞见的。撞见了之后她会很快收住,擦一下眼角,换一副平常的脸,说“没什么“。

“让周伙计直接去。“陆晏说。“就说我让去的,让她别拦。“

范福点了点头,走了。

——

周伙计在药铺里干了六年——准确地说是在登州城东“保和堂“里干了六年。保和堂是一间中等规模的药铺,前面卖药后面坐堂,东家姓保不姓和,叫保得禄,是个山西人。周伙计从十四岁进铺子开始学认药材、切药、包药、配方、煎药,六年下来,常用的二百多味药他都认得,常见的几十个汤头方子他都背得,但——他没有行医执照。

大明朝的行医执照叫“引“,要在府衙考试才能拿到。周伙计没考过——不是考不过,是没机会考。伙计就是伙计,没有东家的荐书你连考试的门都进不了。保得禄不给他荐——给了荐书他考过了就会自己开铺子,自己开了铺子保和堂就少了一个免费干活的伙计。这笔账保得禄算得很清楚。

所以周伙计在保和堂干了六年,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算数。

吴桥兵变、登州城破的那天夜里,保和堂被叛军砸了——不是专门砸的,是叛军冲进城之后见什么砸什么。保得禄跑得快,从后门钻了出去,连铺子里的药材都没顾上带。周伙计跑得慢——他在柜台底下躲了半个时辰,等叛军过去了才爬出来。爬出来的时候铺子已经面目全非了——药柜砸了,药斗翻了,几十种药材洒了一地,踩烂了,和血迹混在了一起。

他从那堆废墟里捡了几样东西——一把剪药材的小刀、一个铜称、一包没散的黄芪、半包当归。这些东西塞进了他的怀里,跟着城里的难民往码头跑。跑到码头的时候正好赶上陆晏的船在接人——范福站在跳板上一个一个地点人头,看到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问了一句“你会什么“,他说“会看病“,范福说“上来“。

就这样上了船。

上船之后他在伤兵营里干了十八天——换药、煎药、配简单的止血散和退烧汤。他手上的药材极其有限——从登州带出来的那几味加上长山岛上仓库里原先存着的一些,凑凑巴巴够用。赵长缨的伤他换过好几次药——伤口不深但面积大,容易感染。他用黄芪水洗伤口,用生肌散敷外层,拿桐油布裹住防水。土法子,但管用。赵长缨退了烧能下地走,有他的一份功劳。

范福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伤兵营里给一个水手的手臂换绷带。

“周伙计,东家让你去看一下夫人。“

周伙计抬头看了范福一眼——他对“夫人“这个词的理解是直接的:东家的正妻。在长山岛上,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东家的正妻不舒服,比伤兵营里二十个伤兵加起来都要紧。不是因为她的命更值钱,是因为东家只有一个妻子。

“什么症候?“他问。

“夜里咳嗽。白天看着还好。“

周伙计放下了手里的绷带——放的动作利落,把绷带的尾端压在了伤兵的臂弯里拿了几样东西——一根竹签、一小块干净的白布、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铃。铜铃不是铃铛——是切脉用的,放在手腕

“走吧。“他说。

——

崔婉清确实不太愿意让人看。

不是矫情——是不想添事。岛上七百号人,吃穿用度都紧巴巴的,大夫是给伤兵看的,她一个咳嗽算什么?冬末春初,谁不咳两声?

但范福说了一句“东家让来的“,她就不说了。

她坐在营房里的铺板上——铺板上垫着一层褥子,褥子是从船上带下来的,粗布的,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球。她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钗,没有簪,用一根布条系着。脸色比在登州的时候白了一些——不是好看的白,是那种失了血色的、像是把一层薄纸蒙在脸上的白。

周伙计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这是保和堂的规矩,望闻问切,望在最前面。看脸色、看舌苔、看眼白、看指甲。他看到的是:脸色偏白,唇色偏淡,眼下略有青晕。

不是好脸色。

“夫人,小人给您号个脉。“他把铜铃放在铺板上,蹲了下来——不是站着号脉,是蹲着,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比她低。这也是保和堂的规矩——给女眷看病,大夫的位置不能比病人高。保得禄的原话是:“你站着她坐着,那是审犯人。你蹲着她坐着,那才是看病。“

崔婉清伸出了右手——手腕细,皮肤白,腕骨微微凸着。周伙计把铜铃垫在她的手腕。

脉搏跳了起来——在他的指腹

他闭上眼,数了三十息。

三十息之后他睁开眼,把手指移开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脉象。脉象是:寸脉略浮,关脉稍弦,尺脉偏细。浮是表证——说明有外邪,也许是风寒,也许是惊后余邪。弦是肝脉——肝主情志,弦脉说明情志不舒。细是虚——气血不足,也许是这些天吃得少睡得差的原因。

综合起来——惊后气虚,兼有风寒侵表,肝气郁结。

不是大病——但也不是两声咳嗽那么简单。

“夫人这些日子睡得可好?“他问。

崔婉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犹豫——说实话还是不说实话的犹豫。

“还好。“她说。

周伙计没有追问。不追问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不需要追问,脉象已经替她回答了。尺脉细到那个程度的人,不可能“还好“。

“夫人,小人说句实在话——“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给东家的正妻说话不能太直也不能太绕——太直了像是吓人,太绕了她听不进去。“您这不是普通的风寒。惊吓伤了气,气虚之后外邪容易趁虚而入。眼下不算重——但得调。不调的话,拖到夏天转了暑湿,就不好收拾了。“

崔婉清听完了。她的手指在铺板的褥子上轻轻捏了一下——捏的动作很小,不注意看看不到。

“岛上有药吗?“她问。

这句话问的不是“你有没有本事治“——她在登州见过正经的太医,知道一个药铺伙计的水平在哪里。她问的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座岛上有没有足够的药材来给她配方子。

周伙计想了一下。

“黄芪有。当归有——不多了,还剩大约二两。白术——“他摇了一下头,“白术没有了,赵长缨哥那边用完了。柴胡有一点,也不多。酸枣仁——“他又摇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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