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孙元化入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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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化正式加入的那天——如果一定要在日历上画一个圈的话——是崇祯五年三月二十七。

但“正式“这个词在长山岛上是不作数的。长山岛不是朝廷——朝廷里的“正式“是一纸委任状，上面盖着吏部的关防，写着“兹委某某某任某某职“。长山岛上没有委任状，没有关防，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官衙。这里的“正式“是用另一种方式定义的：你开始做事了，你就算正式的了。

孙元化是从第五天开始做事的。

前四天他没有做事——不是不想做，是陆晏不让。准确地说是陆晏让范福“盯着“他——范福盯人的方式很温和，不像沈青盯人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盯法。范福盯人是笑眯眯地端粥、笑眯眯地送水、笑眯眯地说“孙大人您先歇着，岛上的事不急“。说不急的时候他的笑容和他说“好嘞“的时候一模一样，让人分不出来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

孙元化歇了四天——歇的方式是每天在营房里醒了就躺着，躺到饭来了就吃，吃完了继续躺。他的身体需要这四天——十几天的囚车、三天的迷药后劲、长期的饥饿和脱水，把他的身体掏空了一大半。前两天他几乎整天都在睡——不是那种好睡，是一种身体强制关机的睡，合上眼就沉下去，沉到没有梦的地方去。第三天他能坐起来了，但站不了太久——站起来超过一盏茶的时间膝盖就开始打晃。第四天他能在营房门口站一站了，吹了一会儿海风，鼻腔里的干涩感总算消退了一些。

第五天他自己找上了赵铁。

没有人安排他去——他自己走过去的。从营房到赵铁的作坊，那条泥路他之前跟陆晏走过一次，记住了。他一个人走过去的时候速度比上一次快了——腿不那么软了，步子也稳了些。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听到了那种声音——“叮——当——叮——当——“——铁锤敲铁砧。他的步子又快了一拍。

他走进作坊的第三间长棚的时候，赵铁正蹲在一座炉子前面看火色。

炉子不大——比登州城里铁匠铺的炉子小了一整号，但火烧得旺，炉膛里的木炭红得发白，白到发出一种嗡嗡的低响。赵铁蹲在炉口旁边，左手持钳夹着一块铁料伸在炉火里，右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铁料的颜色变化。铁料在炉火里慢慢地从黑变红、从红变橘、从橘变亮黄——每一种颜色对应着一种温度，每一种温度对应着一种硬度。什么时候取出来、什么时候下锤、什么时候淬火——全凭眼睛看那个颜色。

这是手艺。

书本上教不了的手艺——和孙元化在书本上学到的弹道学、装药比例、铸炮公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孙元化的东西是理——“为什么要这样做“。赵铁的东西是技——“怎么把它做出来“。理和技之间隔着一道墙——墙的这边是纸面上的完美数据，墙的那边是铁砧上的实际公差。跨过这道墙的办法只有一个：手和脑坐在一张桌子上。

孙元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出声——他站在长棚的门口，看着赵铁蹲在炉前的背影。赵铁的背影是圆的、厚的，短褐上沾满了铁渣和炭灰，像是一块被烟火熏了几十年的老石头。

赵铁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人来了——脚步声告诉他的。赵铁能通过脚步声分辨来人是谁：陆晏的步子稳、匀、间距大；范福的步子碎、快、带着拖地声；赵长缨的步子重、沉、最近还多了一丝不均匀的跛——是伤没好全的那种跛。

现在这个脚步声——轻的、慢的、间距不大、落脚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犹豫，像是不确定下一步踩在哪里最合适。

这不是岛上的人。岛上的人走路不犹豫——泥路走惯了，脚知道哪里硬哪里软。

是孙元化。

赵铁把铁料从炉子里抽出来——铁料烧到了亮黄色，正好。他把铁料搁在铁砧上，用钳子固定住，拿起锤子——“叮“的一锤敲下去，铁料的表面溅出了一簇极小的火星，火星在空气里划了几道弧线就灭了。

敲完了那一锤他才回头——回头的方式是转了半个身子，蹲着转的，一只手还按在铁砧上。他的脸在炉火的光里是红的——被火照成了那种古铜里透着红的颜色，皱纹在红光里变深了，像是刻在铜板上的沟。

“来了？“他说。

两个字。和上次一样——不客套、不铺垫，像是在对一个老邻居说话。

孙元化走进来了——从门口走到铁砧旁边，大约七八步的距离。他走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赵铁——看的是作坊里的东西。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墙边靠着几根铁管——那是燧发枪的枪管坯子，没有膛的，等着下一步加工的；地上摆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挂着十几种大小不一的锤子和钳子，排得整整齐齐的；角落里有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图——图纸被铁渣和油污沾了几个印子，但图上的线条还看得清。

他走到了那张矮桌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那张图。

图上画的是一门炮的纵剖面——炮管、炮膛、药室、火门、炮耳。画的手法不是文人的画法——没有匀称的线条和精准的标注，是一种粗犷的、像是用炭笔在铁皮上划出来的画法。但比例是对的——炮管的长径比、药室的容积比、炮耳的位置，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画的。

“这是你画的？“孙元化问赵铁。

“嗯。“

孙元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从炮口的位置一直移到了炮尾。移到药室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药室做小了。“他说。

赵铁抬了一下眉毛——抬的幅度不大，但在他那张很少有表情变化的脸上已经算是一个明显的反应了。

“小了？“

“小了约一成。“孙元化的手指在药室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按这个口径的炮管来算，药室至少要再扩半寸——不然装药量不够，炮弹出膛速度上不去，有效射程要打折。“

赵铁放下了锤子——放的动作和上次一样，轻轻的，锤头朝下。他走到了矮桌旁边，和孙元化并排站着——一高一矮——低头看那张图。

他看了大约十息。

“我试过大药室。“赵铁的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扩了半寸之后炮壁就薄了——薄了之后第三炮就裂。“

“什么铁？“

“生铁。翻铸了两遍的。“

“翻铸的火候不够。“孙元化立刻接了回去。“生铁翻铸要到白口——你到了白口没有？“

“到了。“

“到了还裂——那是含硫太高。你的铁料来源是哪里的？“

“登州城东的铁料仓——被叛军砸了。现在用的是长山岛上存的旧料——天启五年从莱州买的。“

“莱州的铁含硫本来就偏高——莱州那边的铁矿石底子就是这个成色。含硫高的铁翻铸之后看着白口对了，实际上内部还有夹杂。你试过加石灰脱硫没有？“

赵铁沉默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说了一句话——说的方式是极其缓慢的，像是每个字都从他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没试过。“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那个握拳的动作极短，不到半息就松开了。如果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他在这一点上输了。不是大输，是技术上的一个盲点。他打了一辈子铁，但他的师傅——戚家军里的老铁匠——没有教过他脱硫的化学原理。他的师傅教的是“看火色““听锤音““手感控温“——这些经验是金子，但经验有边界。边界之外的东西——“为什么含硫会导致铸件开裂“、“石灰脱硫的原理是什么“——他不知道。

孙元化知道。

孙元化知道的原因是——徐光启。徐光启翻译过西洋人的冶金著作，里面有专门讲铸铁脱硫的章节。孙元化在徐光启门下学了七年，这些东西他烂熟于心。

“不怪你——这个门道不是打铁打出来的，是书上写的。“孙元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高高在上的意思，也没有刻意谦虚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有些东西手教不了，得书来教。反过来也一样——有些东西书教不了，得手来教。

赵铁听到了那句话。

他的右手又微微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握拳，是松开了。松开的意思是：他接受了。

“那你说——“赵铁的声音还是低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谦卑——赵铁不知道什么叫谦卑，他一辈子只对两种人低过头：一种是陆家的人，另一种是比他手艺好的人。孙元化不属于这两种——他属于第三种：比他知道得多的人。对知道得多的人，赵铁的态度不是低头，是“你说，我听“。“加多少石灰，什么时候加？“

孙元化在图纸旁边的空白处拿起了一截炭笔——那截炭笔是赵铁画图用的，被磨得只剩下拇指长。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炉子的剖面，炉膛里铁料在下、石灰粉在上，旁边标了一个箭头指向炉口，写了两个字：“鼓风“。

“生铁化了之后，下石灰粉——石灰粉的量大约是铁料的十分之一。下了之后要大力鼓风——风越猛越好，让石灰和铁水充分搅合。石灰会把硫吃掉——准确地说是石灰里的calciu会和硫生成——“

他停了一下。

他差点说出了一个这个时代不存在的词。

“——会生成一种渣子。渣子浮在铁水上面，撇掉就行。撇干净了之后再翻铸，铁里面的硫就少了。少了硫的铁，延展性好，铸出来的炮壁不容易裂。“

赵铁听完了。

他听的方式和他打铁的方式一样——一锤一锤地听，每一锤都砸实了。他没有问“calciu是什么“——他不关心那个词叫什么，他关心的是操作：下多少石灰、什么时候下、鼓多大的风、撇多久的渣。这些他听到了，记住了，今天晚上就能试。

“十分之一？“他确认了一遍。

“十分之一是起步——具体看铁料的含硫量。含硫高的加多些，含硫低的加少些。你试两炉就知道了。“

赵铁点了一下头——那种他特有的、只有和技术有关的事情才会点的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沉，像是他脑袋里有一块铁。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回到了铁砧旁边，弯腰捡起了锤子。

“那你也说说——你觉得我这燧发枪的击发簧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客气——这是一个铁匠对另一个专家发出的邀请。意思是：你刚才指出了我的一个盲点，现在轮到我了。我知道我的击发簧有问题——簧片的回弹力不均匀，打了两三百发之后就开始走偏。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那就说。

孙元化看了他一眼——看的方式和在码头上看陆晏的方式不一样。看陆晏的时候他在看一个他需要判断的人。看赵铁的时候他在看一个他已经判断完了的人——判断的结论是：这个人值得他坐下来说。

“击发簧的问题不在簧片——在淬火。“孙元化拉过一条凳子坐下来。凳子是赵铁做的——一截粗木头锯成了一段，四条腿是铁钉敲进去的。坐上去硌屁股，但稳。“你淬火用的是冷水还是油？“

“冷水。“

“冷水淬火太快了——淬出来的钢硬度够了，但脆。簧片要的不是硬，是韧。你试过用温油淬没有？“

赵铁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约五息。五息之后他开口了，说的第一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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