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物资盘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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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静水的账房在码头西侧的一间石屋里。
说是石屋,其实只有三面墙是石头砌的——第四面墙是半截石头半截木板,木板上开了一扇窗,窗外对着码头。屋顶是木梁上铺了一层茅草,茅草上压了石块,三月的海风大,不压石块茅草会被掀走。屋子里面不大——大约一丈半见方,放一张桌子、一条凳子、一个木架,就满了。木架上放着账册——不是正经的账册,是胡静水用各种纸张拼凑成的本子:有的用线装,有的用麻绳穿,有的干脆就是把几张纸折在一起塞进一个油纸袋里。
纸金贵——长山岛上的纸大部分要留给陆晏和沈青用。胡静水做账用的纸大多是旧的——废弃文书的背面、包过东西的黄裱纸、甚至旧书页。翻过来就是一页账。
从退到长山岛的第二天起,胡静水就开始清这些东西了——银子、物资、火器图纸、模具、配方。一项一项地清,清了整整十八天。十八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石屋——吃饭是范福端来的,睡觉是趴在桌子上的。有时候半夜里码头上当值的哨兵还能听到石屋里传来算盘的声音——“噼——啪——噼——啪“——那是胡静水在对一笔怎么也对不上的账。
对不上的原因通常不是算错了——是数据缺失。登州城破那个夜晚丢掉的东西没有交接清单,只能靠记忆去估。一千二百两盘下的铺子,三年经营值了二千四百五十两——但在一个被叛军占了的城里,折现价等于零。这种账他算了一笔又一笔,每一笔算完了嘴角都要抽一下——做账的人天生怕零。
十八天后他把答案写在了一份三页的汇总报告里,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
汇报是在陆晏的营房里做的。
在场的有三个人:陆晏、胡静水、范福。赵长缨刚刚把清点的木板和批示送过来,走了。孙元化没有在——他这几天一直泡在赵铁的作坊里,从早到晚,跟作坊里的工匠们混在一起,不需要人叫就自己待着。
胡静水坐在陆晏对面——他难得地坐着汇报。平时他跟陆晏说事情喜欢站着——站着说得快,说完了走。今天他坐了——因为要说的东西多,站着说膝盖受不了,他蹲了十八天,膝盖快废了。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份三页的汇总报告。报告的旁边放着他的算盘——算盘是他从登州带出来的,跟了他十几年,珠子被手指磨得发亮,木框上有一道裂痕,是他当年在徽州被东家推出来顶罪、仓皇出逃时在门槛上磕的。他什么东西都可以丢,这把算盘不能丢。
范福站在旁边——站的位置是靠门口的,半个身子在屋里,半个身子在屋外,随时可以被叫去跑腿。他的手里没有算盘——他不会打算盘,他的活是跑腿、传话、盯人,不是算账。
胡静水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和他的字一样——细的、密的、不高不低的,像是一条从石缝里流出来的水,水量不大,但一直在流,不断。他说话的方式和沈青不一样——沈青说话是给结论的,先说结果,问了再补细节。胡静水说话是铺底子的——先从最基础的数字说起,一层一层地往上垒,垒到最后把结论搁在顶上。
“东家,先说保住的。“
他习惯先说好消息——不是因为乐观,是因为好消息说完了之后坏消息才有对比。没有对比的坏消息只是一堆让人绝望的数字,有了好消息打底的坏消息才是一道能看清深浅的沟——你知道沟有多深,是因为你知道岸有多高。
“银子——这一项损失极小。“
他翻开报告的第一页——第一页的右上角写着“银“,
“出发前长山岛封存的银两——“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地念,“库存银锭四万三千两,散银约二千两,铜钱折银约八百两。这批是崇祯四年秋天以前分三次从登州走水路运过来的——东家您让小的提前存的,全在。“
提前存的——这是陆晏的远见。从天启七年魏忠贤倒台那一回开始,陆晏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把所有的银子放在一个地方。登州城里的店铺是明面上的资产,长山岛上的银库是暗面上的。明面上的银子用来做生意、应付官差、打点关系;暗面上的银子是底牌——是“万一有一天全完了“的时候用来续命的。
万一来了。底牌还在。
“城里的银子——“胡静水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丝,“店铺里的流动资金约八千两,仓库里的存货折银约五千两,码头货栈里的周转银约三千两。这一批——全没了。“
全没了——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做账的人面对亏空时的条件反射——控制不住的,就像有人在他的嘴角上轻轻拉了一根透明的线。
“火器图纸、模具、关键原材料——“他翻到了第二页,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平稳,“全部完好。“
“全部“这两个字他说得重了一些——不是刻意加重的,是这两个字值得被加重。因为这批东西是长山岛上最值钱的资产——不是用银两衡量的那种“值钱“,是用“有了它就能重新造枪造炮、没了它就什么都造不出来“这种方式衡量的“值钱“。
“图纸——赵铁师傅这些年画的、东家您补的、孙大人给的建议里整理出来的,一共四十七张,分三个油纸包封存,压在长山岛库房的地窖里,上面盖了两层桐油布。小的上个月开封查验了一遍——纸面完好,墨迹清晰,没有受潮。“
“模具——燧发枪的枪管模具三套,击发机簧模具两套,弹丸模具四套;火炮的炮管浇铸模一套、炮架木模两套。全在。这些东西赵铁师傅的徒弟——叫什么来着——“他侧头看了一眼范福。
“赵铁根。“范福接道。
“对,赵铁根。赵铁师傅的大徒弟。兵变那天夜里——“胡静水停了一下,把报告上的一行字指给陆晏看,“东家,这个人要单独说一下。“
他的手指点在报告上的一段批注旁边——批注是他后来加的,字比正文还小,挤在两行正文之间的空隙里。
“兵变消息传到长山岛的时候是崇祯四年九月二十一——比陆地晚了一天。当天夜里赵铁根接到信船传来的封存令之后,连夜把作坊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分了三批——图纸和配方手册为第一批,模具为第二批,关键原材料为第三批。第一批最轻也最要紧,他亲自搬进地窖,三层桐油布包好之后在地窖口堆了半人高的木柴——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柴火堆,谁也不会想到底下压着东西。第二批模具重,他叫了四个工匠连夜从作坊搬到了码头仓库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用废铁皮和沙子盖了——从外面看是一堆废料。第三批原材料最大宗——铁料、硫磺、硝石、铅——他把能搬的搬进了库房,搬不了的就地掩埋——在作坊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挖了三个坑,把硫磺和硝石分开埋了。“
胡静水念完了这段批注,抬起头看着陆晏。
“这一整套封存,他用了不到六个时辰。天亮之前全部完成——岛上一切照常,炊烟正常升起,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停了一息。
“东家,说句实在话——如果不是赵铁根那天夜里动作够快,咱们现在手里这点家底,要打一个对折。图纸没了就得重画,模具没了就得重铸,原材料没了……硫磺和硝石从莱州买,一斤硫磺七分银子,一斤硝石一钱二分银子,按咱们目前的储量全部买新的,光原材料这一项就得花掉将近三千两。三千两——“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够咱们全岛七百人吃一个月零六天的。“
他没有说“多亏了赵铁根“这种话——胡静水不说这种虚的,他只摆数字。数字会说话:六个时辰的封存换回了三千两银子的损失规避,三千两银子换算成全岛的口粮是一个月零六天。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清楚到任何人听了都知道那个叫赵铁根的人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件多大的事。
陆晏一直在听。
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他听胡静水汇报从来不打断,让他说完。说完了他再问,问的问题通常只有一两个,但每一个都正中要害。
胡静水继续往下说——翻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坏消息。
“登州城内的不动产。“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说到这一块的时候,他的喉咙自动收紧了。做了一辈子账的人,在念亏损项的时候喉咙会收紧——就像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种了一年的庄稼被洪水冲走时,嗓子眼里那根弦会绷住一样。
“店铺三间——天和号、福来号、东兴号。三间铺子合计原始投入三千零五十两,三年经营利润回收约一千八百两,扣除利润后的沉没成本约一千二百五十两。“
他念数字的时候右手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着——不是在算,是手的习惯。手闲着的时候就去拨算盘珠子,就像有些人闲着的时候会搓手指一样。算盘珠子在他的手指下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和他念数字的节奏合在一起,像是一首枯燥的、没有旋律的、只有节拍的曲子。
“仓库两处——城东铁料仓和城南杂货仓。城东铁料仓存有生铁约三千斤、熟铁约一千五百斤、铅料约五百斤,折银合计约二千二百两。城南杂货仓存有桐油十八桶、麻绳若干、船板木料若干、帆布若干,折银合计约八百两。两处仓库合计约三千两。“
“田产——城外的那十二亩地,崇祯二年买的,买价三百六十两。地上种着冬麦,今年的收成就别想了。地——也别想了。叛军占了城,城外的地谁种谁得,咱们的地契在叛军那里等于废纸。“
“码头——“他的声音在这一项上又低了半分,“城东码头的两间货栈,天启六年建的,投入连修带建约一千二百两。货栈里最后一批没撤出来的存货——绸缎、茶叶、瓷器,折银约二千两。加上货栈本身的折价,这一项合计约三千二百两。“
他把第三页上的所有条目念完了。
念完了之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把三页报告合在一起,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背面。背面只写了一行字——一行比正文大了一倍的字,用的是他难得写大的楷体,端端正正的,每一笔都用了力。
那行字是:
**登州不动产合计折损——约十万四千两。**
他把这个数字念了出来。
念的方式是平的——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叹息,没有“东家,这可是十万两啊“那种带感情的尾巴。他只是把一个数字从纸上念到了空气里,让它从他的嘴到陆晏的耳朵之间走了一趟,走完了就完了。
十万四千两——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停了大约三息。三息的时间里营房很安静——外面的海浪声、码头上的锤子声、远处工匠们说话的声音,都在,但在这三息里好像都远了一些,远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范福站在门口——他听到了那个数字。十万四千两——他不是做账的人,但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登州五年——天启三年末到崇祯五年初——五年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东西,在一个夜晚里变成了一行数字,数字后面跟着一个“损“字。损就是没了。没了的东西不会回来——它们留在了一座被叛军占领的城里,变成了别人的店铺、别人的仓库、别人的田地。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腋下的算盘——那把算盘从登州带出来的时候,夹在他的胳膊底下跑了一路,算盘的珠子哗啦啦地响,响的声音和城里的火光混在了一起。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只要东家没事就行“。
胡静水汇报完了。
他把三页报告叠好,双手递到了桌面上——递的方式是恭敬的,两只手的拇指压在报告的上沿,其余八根手指托着底部,和他当年给徽州东家交账本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有些习惯改不掉——即便东家换了,即便这间账房从徽州的雕花大宅变成了海岛上的石头棚子,交账本的姿势还是那个姿势。
陆晏接过了报告。
他没有翻开看——胡静水刚才已经念过了一遍,他听了,数字都在他脑子里了。他把报告放在了桌上那两块木板旁边——木板是赵长缨的人员清点,报告是胡静水的物资盘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像是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一块拼的是“人“,一块拼的是“钱“。人和钱加在一起,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底。
他看了那两样东西大约五息。
五息之后他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赵铁教出来的人,靠得住。“
十个字。
不是评价那个十万四千两的损失——损失他心里有数,不需要用嘴来确认。不是安慰胡静水——胡静水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个“收到“的信号。不是感慨赵铁根那天夜里干得漂亮——感慨不是陆晏的风格。
他说的是一个事实。
赵铁教出来的人——靠得住。
这个事实的重量不在字面上——在字面的那些——图纸、模具、配方、原材料——被一个叫赵铁根的人在六个时辰里保住了。保住了这些东西,就意味着他陆晏还能造枪、还能造炮、还能把长山岛变成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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