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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船舱醒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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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化是被一阵摇晃弄醒的。

不是骡车的那种摇——骡车走在官道上的摇是硬的、干的、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上敲了一记,震得他的牙齿发酸。现在这种摇不一样——软的、慢的、有节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的意识是一点一点回来的。

先回来的是听觉——他听到了水声。不是河水的声音,不是雨水的声音,是一种更大的、更深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水声。水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木头在吃力地发出的吱呀声,那种声音他在登州港听过无数次:船体在海浪中起伏时,榫卯和铁钉被反复拉扯的声音。

船。他在船上。

然后回来的是触觉——他的后背贴着一面硬板,硬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是粗布的,摸上去有一种洗过太多次之后变得发毛的质感。他的头,正好把他的脖子撑在一个不太难受的角度上。

他的手腕不疼了。

这个发现让他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手腕不疼了。之前戴着木枷的那两道深红的勒痕,那种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像两条绳子一刻不停地在皮肤上来回锯的疼痛——没有了。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伸直了,虽然关节还有些僵,但能伸直了。手腕上裹着布条——他能感觉到布条的压力,不紧不松的,是有人替他包扎过了。

脚踝也是。铁链不在了,脚踝上也裹着布条。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

光是从右侧来的——舱壁上开了一扇小窗,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对面的舱壁上。光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不是正午的光,是清晨或者傍晚的光,淡的,柔的,带着一层海上特有的水雾感。

船舱不大——大约一丈见方,顶棚很矮,站起来的话大概要微微弯腰。舱壁是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桐油麻丝,有些地方的桐油已经发黑了,散发着一股子陈年的、混合了海水和木头的气味。地板上铺着苇席——苇席很旧,边缘卷起来了,有几根席条断了,翘在外面像是伸出来的手指。

他躺在靠舱壁的一张铺板上。对面也有一张铺板——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

有一个人坐在对面的铺板上。

那个人坐着——盘腿坐着,背靠舱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不是官袍,是一件普通的、读书人日常穿的直裰,料子不算差,但也不讲究,领口和袖口都是素的,没有任何纹饰。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绦,丝绦上没有挂任何东西——没有佩玉,没有荷包,没有印章。

他的脸——

孙元化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登州的官衙里见过,在城墙上见过,在长山岛的作坊里见过,在两个人彻夜长谈炮术的那间房子里见过。那张脸的轮廓没有变——高颧骨,深眼窝,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但有些东西变了——眼睛,整张脸的气色比他记忆中暗了。

那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丧城之痛的人的脸。

陆晏。

陆晏坐在对面的铺板上,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很久“是一个模糊的词——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半盏茶,也许更长。船在晃,光在变,舱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在船底——那种声音把时间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差不多长,每一段都差不多沉。在这些段落里,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以至于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的沉默。他们之间隔着什么?隔着一座烧成了废墟的城,隔着一辆从青州到临朐的骡车,隔着一瓶不知名的药,隔着一段他完全没有记忆的、从驿站到这艘船之间的路程。

还隔着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从他醒来的那一刻就在他脑子里了——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把它从那团混沌里捞出来,把它捋直了,把它变成可以说出口的话。

孙元化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不是沙哑,是那种声带干了很久没有正经用过之后的哑。在骡车里的十几天,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押解的差役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嘴巴合久了,声音就生锈了,像一把长时间没有打开过的锁,开的时候要费一些力气。

“陆大人。“

两个字卡在喉咙里磨了一下才出来——“陆“字的声母被他干裂的嘴唇绊了一下,“大“字的韵母从鼻腔里走了一半、从嘴巴里走了一半,听起来含糊但能听清。

他停了一息,把喉咙里剩下的那些干涩咽了一下,继续说:

“你救我,是要用我。“

七个字。不是疑问句——他没有用问的语气。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平的,不带起伏的,像是在念一行早就写好了的公文。

他不需要问——因为答案在他睁眼之前就已经想明白了。一个在乱世中失去了根据地、退守海岛、正在舔伤口的人,冒着极大的风险去劫一辆囚车,不是为了行善积德。行善积德的人不需要准备迷药和替身。

陆晏要用他。

这不是猜——这是判断。孙元化在朝廷的体制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用“和“被用“——他见过袁崇焕被用了之后被杀,见过毛文龙被用了之后被杀,见过无数人被用了之后被扔掉。“用“这个字在大明朝不是一个坏词——它是一个中性词,甚至在很多时候是一个比“信“更诚实的词。信你的人未必用你——崇祯帝说信卢象升,但不给他兵、不给他粮、不给他援军,信了等于没信。用你的人未必信你——魏忠贤用过很多人,用完了就扔,谈不上信。

但偶尔——极偶尔——有一种人,用你的同时也信你。这种人很少。孙元化不确定面前这个人是不是这种人。

他只确定一件事:面前这个人要用他。

所以他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不绕弯子,不试探,不装不知道。他没有那个精力了。十几天的囚车、三天的高烧、一瓶迷药——这些东西把他身上所有的弯弯绕绕都磨干净了。磨干净之后剩下的只有直——直的话,直的判断,直的要或者不要。

陆晏看着他。

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点了头。

点的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半寸,又抬回来了。和他平时点头的方式一样——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

一个字。

他没有否认。没有说“不不不,我救你是因为敬重你的才学“,没有说“孙先生言重了,我只是不忍心看你枉死“。这些话也许是真的——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那个字是“用“,他承认了。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但我能给你的,是真正做事的地方。“

十三个字。说的速度比“是“那个字慢了一些——不是犹豫,是他在衡量每一个字的分量。他不想说得太满——说满了就是许诺,许诺是需要兑现的,兑现不了就变成了谎言。他要说的不是许诺,是事实:他有一个地方——长山岛——那个地方需要一个懂火器的人,而面前这个人是他见过的最懂火器的人。

就这样。不多不少。

孙元化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到了那两句话——“是“和“但我能给你的,是真正做事的地方“。他听懂了。他甚至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译成了他更熟悉的语言——如果是在朝廷里,这两句话的意思是:“我需要你的才能,我会给你一个施展才能的位置。“

但这两句话不是朝廷的人说的。

朝廷的人不会这样说话——朝廷的人会说“皇上信任你“,会说“朝廷倚重你“,会说“你的功劳朝廷看在眼里“。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们会把你放到一个位置上,让你做事,做完了之后论功行赏——如果赏了,你得磕头谢恩;如果不赏,你得忍着。做坏了——不,不需要做坏了——做好了也可能出事。做好了之后有人嫉妒你,有人弹劾你,有人在皇帝面前给你上眼药,然后你就从那个位置上掉下来了。掉下来的方式有很多种:降级、罢官、下狱、流放、杀头。

他经历过其中的大部分。

他在宁远的时候,亲手主持了红夷大炮的阵地部署。那一仗打赢了——后金军在炮火下退了。赢了之后他以为自己会被赏——至少会被提一提,至少会有人在奏章里写一句“孙元化主持炮务有功“。结果没有。赏赐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功劳被写在了别人头上。不是一个人的头上,是好几个人的头上,那几个人的名字他认识,有些甚至是他的下属,但论功的时候他们排在了他前面。

原因他后来才弄清楚——不是他的功劳不够大,是他的身份不对。他是徐光启的门人——徐光启是天主教徒,是会通西学的“异类“。在朝廷的语境里,“异类“是可以用的,但不可以赏。用了你,是因为离不开你的技术;不赏你,是因为赏了你就等于承认“异类“有功,承认了就会让那些不是“异类“的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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