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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迷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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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拉开之后,光照进了车厢里。

光不强——三月中旬的阳光被院子东面的围墙挡了一半,落在车厢门口的只有一道斜斜的、不太亮的光柱。但对于一个在封闭的车厢里待了好几天的人来说,这道光已经够刺眼了。

孙元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坐在车厢靠里的位置——和刚才钟守正开门时的姿势一样,背靠着车厢壁,双手戴着木枷搁在膝盖上,脚上的铁链松松地垂在地板上。他没有动——从车门打开到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动。

沈青站在车门口,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息。

两息——上一次他们这样面对面是在登州城破的那天夜里。那天夜里的光是火光——城里到处着火,火光把水门旁边的排水洞口照成了一片摇晃的橘红色。那天夜里沈青站在洞口,身后是六个工匠,面前是孙元化。孙元化原本跟在最后面——他跑到洞口的时候,洞外的河道上突然出现了叛军的快船。沈青当时做了一个判断:带着六个工匠冲,还是回头接孙元化?他选了冲。

那个判断他至今不觉得有错——六个工匠的命加起来的价值不允许他冒险。但“不觉得有错“和“没有代价“不是一回事。代价就是此刻面前这个人——一个从体制里被吐出来的、在囚车里坐了十几天的、看上去比五十一岁老了十岁的人。

沈青没有在这上面多停留。

他转过身,对院子里的人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握拳,拇指朝下点了两下。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准备“。

两个副手走了过来——一个从候厅方向,一个从马厩方向。两个人手里各抬着一样东西:一个从候厅方向来的抬着一块灰色的毯子,一个从马厩方向来的抬着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长约四尺,宽约二尺,深约一尺半。看上去是一口普通的货箱——外面钉着几条铁皮加固条,上面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莱州王记布匹“的字样。这口箱子是沈青从长山岛上带来的——箱子的内壁垫了两层棉布,底板上凿了十几个透气孔,孔的直径约半寸,从外面看看不到——因为被铁皮加固条遮住了。

箱子是给孙元化用的。

沈青回过身来,弯腰探进了车厢。

他的动作很快——不是粗暴的快,是利落的快。他先把孙元化脚上的铁链解开——铁链是用一把小锁锁着的,钥匙在他怀里,和车门的钥匙挂在同一个铁环上。锁打开了之后铁链从脚踝上滑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叮“的一声,很短,像一滴水落在铁锅上。

然后是手上的木枷。

木枷比铁链麻烦——木枷是两块厚木板用铁栓穿起来的,铁栓的末端是铆死的,不能从外面直接打开。沈青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小凿子——凿子是赵铁给他的,专门用来凿这种铆钉的。他把凿子抵在铆钉的末端,用手掌根猛地拍了一下——铆钉被推出来了大约半寸。再拍一下——铆钉完全顶出来了,掉在了地板上。他把铁栓抽出来,两块木板从孙元化的手腕上松开了,“啪嗒“一声落在腿上。

孙元化的手腕露了出来——两道深红色的勒痕,皮肤磨破了,有几处结了痂,痂是暗褐色的,像是老树皮上的裂纹。他的手指微微弯着——戴了这么久的枷,手指已经习惯了弯曲的姿势,一时半会儿伸不直。

沈青没有给他伸直的时间。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瓷瓶很小,拇指粗细,用红布封了口。他拔掉红布封口,把瓶口凑到了孙元化面前。

孙元化看着那个瓶子。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麻木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那种复杂里面有疑问、有警惕、有一丝极微弱的希望、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我不知道面前这个人要做什么,但我没有选择“。

他没有选择。

他是一个犯人——几天前是朝廷的犯人,现在是这个人的犯人。不管这个人要做什么,他都没有反抗的能力——手腕磨破了,脚踝肿了,好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全身上下的力气加在一起不够把车厢门推开。

“喝了。“沈青说。

两个字。声音很轻——比他平时的声音还轻。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那种“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没有时间解释“的语气。

孙元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登州城头上他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沈青站在陆晏身后的时候,这双眼睛永远是安静的、警觉的、像是一只蹲在暗处的猫的眼睛。那种眼睛不会骗人——不是因为它不会撒谎,是因为它的主人不需要对他撒谎。

孙元化接过了瓷瓶。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虚弱。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的人手会抖,抖的方式和害怕不一样:害怕的抖是快的、无规律的,虚弱的抖是慢的、有频率的,像是一根被风吹着的细枝。

他把瓶口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下去。

瓶子里的液体不多——大约一口的量。液体的颜色是淡黄色的,没有什么味道——或者说,味道被他嘴里那股长时间不喝水、不漱口的苦涩掩盖了。液体从嘴里流到喉咙,从喉咙流到胃——胃是空的,空的胃比满的胃吸收得更快。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半盏茶——沈青在心里数着。从孙元化把液体灌下去的那一刻开始数:一息、二息、三息……

数到第二十息的时候,孙元化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眼皮忽然变重了的动法。像是有人往他的眼皮上放了一枚铜钱,铜钱的重量虽然不大,但足够让他本来就疲惫不堪的眼皮多了一个往下耷的理由。

第三十息。

他的头微微低了——下巴开始往胸口的方向倒。倒的速度很慢,像是一棵树在慢慢地弯腰。他的眼睛还半睁着——半睁的眼睛里能看到瞳孔在缓慢地放大,放大的过程中目光的焦点在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是一池清水里滴了一滴墨,墨在水中扩散,把清澈变成了浑浊。

第四十息。

他的身体倒了——不是猛地倒下去,是缓慢地、像是一袋粮食从车板上滑下来的那种倒法。沈青伸手接住了他——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接住的动作很稳,没有让他的头磕到车厢壁上。

孙元化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呼吸变慢了——从正常的每息一呼一吸变成了大约每两息一呼一吸。慢的、深的、均匀的呼吸——那是深度睡眠的呼吸。不是昏迷——昏迷的人呼吸是浅的、不规律的。这是药效造成的深度睡眠——人在这种状态下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知道,醒来之后最近的记忆会变得模糊,像是一场做了一半就忘了的梦。

沈青把他扶正了——让他靠着车厢壁坐好。然后他退出了车厢,转过身。

院子里他的两个副手已经准备好了——灰色毯子铺在地上,箱子放在毯子旁边,箱盖打开着。

沈青回到车厢里,把孙元化的身体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抱的方式是一种在战场上搬运伤员的方式——不是公主抱,不是背,是一种叫做“消防员式“的搬运法。沈青把孙元化的身体翻了一下,让他面朝下趴在自己的右肩上,右手搂住他的腰,左手托住他的腿,从车厢里一步跨了出来。

孙元化的身体比沈青想象的轻——五十一岁的人,正常体重应该在一百二十斤到一百四十斤之间。但他现在大概只有不到一百斤——瘦了太多了。好几天不吃东西的人就是这样——身体里的水分和脂肪在一天一天地流失,流失到最后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

沈青把他放在了那张灰色毯子上。

毯子的作用是裹——把人裹起来,裹成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然后塞进箱子里。沈青的两个副手动手了——一个人把毯子的一边折过来盖住孙元化的身体,另一个人把毯子的另一边也折过来,然后从头到脚紧紧地裹了两层。裹完之后孙元化变成了一个灰色的、长条形的、看不出是人的包裹。包裹的一端——头部的那端——沈青特意留了一个口,口的大小刚好露出鼻子和嘴——让他能呼吸。

然后他们把包裹抬起来,放进了箱子里。

箱子的大小刚好——长四尺,宽二尺,深一尺半。孙元化的身高大约五尺三寸——裹在毯子里之后蜷曲了一些,刚好能放进去。放进去之后他的身体在箱子里呈一个微微弯曲的姿势——膝盖弯着,头侧着,像是一个在子宫里蜷缩的婴儿。

箱子底板上的透气孔对着他的脸——十几个半寸直径的小孔,足够他在箱子里呼吸。沈青把头凑近箱子,听了一下——能听到极轻的呼吸声从孔里传出来。呼吸声是均匀的、慢的、深的。

活着。在睡。

沈青把箱盖合上了。

——

替身是在孙元化被取出来的同时被送进去的。

范福带回来的那具死尸被存放在驿站后院柴房的一个角落里——用草席裹着,上面压了一捆柴火。柴房里本来就有一股子木头和干草的味道,掩盖了尸体的气味。沈青的一个副手把尸体从柴房里抬了出来,放在了骡车旁边。

尸体已经被沈青处理过了。

处理的方式他在出发之前就想好了:第一步,给尸体穿上和孙元化一样的灰色囚衣——囚衣是从车厢里脱下来的,就是孙元化穿的那件。第二步,给尸体戴上木枷和脚链——同样是从孙元化身上取下来的。第三步,处理面容。

面容是最关键的——死人的脸和活人的脸不一样。这具死尸是病死的,面容灰白,但整体形态还算完整。问题是:它的脸不像孙元化——虽然年纪、骨架、身量都差不多,但脸毕竟是两张不同的脸。

沈青的解决办法是——让人看不清这张脸。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了一根细绳——麻绳,大约二尺长。他把绳子在尸体的脖子上缠了两圈——缠的位置在喉结以上、下颌以下,缠的力道是够紧但不至于把头勒掉的程度。缠完之后他把绳头系了一个结——结系在颈后,从正面看不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用手把尸体的舌头从嘴里拽了出来。

拽出来的舌头耷在下唇上——灰白色的、微微肿胀的、干燥的舌头。这是自缢者的典型特征之一——勒颈之后舌头会因为压力而外伸。沈青在锦衣卫的时候见过真正的自缢者——他知道自缢者的面部会出现三种变化:第一,面部淤血,皮肤变成青紫色;第二,舌头外伸;第三,眼球突出。

第一种变化——面部淤血——他不需要伪造。这具尸体已经死了十几天,面部本来就有轻微的淤血痕迹。加上绳子勒颈之后血液淤积在面部,颜色会更深。第三种变化——眼球突出——他也不需要伪造。只要让尸体的眼睛保持闭合就行——一般人不会去扒开一个死人的眼皮。

处理完面容之后是胡须。

这具尸体的下巴上有短须——大约半寸长,稀疏的、灰白色的。孙元化的胡须是长须——一寸多,浓密的、灰黑色的。差别很大。

沈青从布袋里取出了一小撮东西——马尾。黑色的马尾毛,是他在长山岛的马厩里收集的。马尾毛和人的胡须在质地上有差别——马尾更硬、更直——但在一个面部已经淤血肿胀、看起来就让人不想多看的死人脸上,这种差别不会被注意到。

他用一种从松脂里提炼出来的胶把马尾一撮一撮地粘在了尸体的下巴和嘴角上。粘的时候他的手指极稳——每一撮的长度、方向、密度都经过了控制,粘完之后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十几天没有修剪过的、杂乱的、因为脸部肿胀而变得更加凌乱的长须。

最后一步——遗书。

沈青从油纸袋里取出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不是沈青的——是他模仿孙元化的笔迹写的。孙元化的笔迹他见过——在登州的时候,孙元化给陆晏写过几封关于炮术改良的信件,信件被陆晏存档了。沈青从存档里看了孙元化的字——偏瘦的、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骨气的小楷。他练了两天,练到八分像。八分——够用了。犯人畏罪自缢的遗书不需要太像,因为没有人会拿遗书去和犯人以前的字迹做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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