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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船舱醒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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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登州。

他在登州做了很多事——练炮兵、筑炮台、修城防、引进葡萄牙人的铸炮技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打实的、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但吴桥兵变一来,所有这些事情都变成了废纸——不,比废纸还不如。废纸至少可以烧了取暖,他做的那些事变成了他的罪状。登州失守——罪在他。叛军裹挟火器——罪在他。葡萄牙炮手被俘——罪在他。连孔有德的桀骜不驯都成了他的罪——“身为登莱巡抚,不能约束部将,致使酿成大祸“。

每一条罪状都像一颗铁钉,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棺材板里。

他在囚车里坐了十几天——十几天里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不是那些罪状——罪状是虚的,真正钉死他的不是罪状,是朝廷的逻辑。朝廷的逻辑很简单:出了事要有人负责,负责的人要受罚。谁负责?谁的名字在那个位置上,谁就负责。他的名字在“登莱巡抚“那个位置上,所以他负责。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有能力阻止吴桥兵变——不重要。至于他在兵变之前有没有向朝廷预警过孔有德的危险——不重要。至于他在城破之前有没有在城墙上拼到了最后一刻——更不重要。

朝廷不看这些。朝廷看的是:城丢了,谁的名字在上面?

他的名字。

所以他死。

就这么简单。

他在囚车里想明白这件事的那天晚上——大约是被押解的第五天还是第六天,他已经记不清了——他闭上眼的时候,心里有一样东西碎了。那样东西他说不出名字——也许叫“信“,也许叫“忠“,也许叫“一个读书人对他所侍奉的朝廷最后的期待“。不管叫什么,它碎了。碎的方式不是轰然倒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像冬天里一面墙上的灰皮,冻一夜就裂一条缝,再冻一夜再裂一条,到最后灰皮脱落了,露出底下的土坯——灰扑扑的、不好看的、但这才是真正撑着这面墙的东西。

灰皮脱落之后的孙元化,比戴着灰皮的时候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问“你为什么救我“——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清醒的人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对方给的条件,他能不能接受。

“真正做事的地方“——陆晏说的是这个。

做事。

他的一生都在做事——在宁远做事,在登州做事。做的事不一样,做事的方式不一样,但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做完了之后没有人看。不是没有人看结果——是没有人看他是怎么做的、付出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朝廷看的是报表上的数字——铸了多少门炮、练了多少个兵、花了多少两银子。数字好看就赏,数字不好看就罚。数字背后的人——那些在铸炮时被铁水烫伤的工匠,那些在寒风里站了一整夜的炮手,那些为了让他能专心做事而被他忽略了的妻儿——数字看不见他们。

他也看不见他们。这是他最大的遗憾。

“真正做事的地方“。

他不知道陆晏说的这个“真正“是什么意思——也许和他理解的不一样。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骡车里待了十几天的人,没有资格挑剔“真正“的定义。他现在的选项只有两个:跟陆晏走,或者不跟。不跟的话——他没有去处。朝廷已经判了他死刑,沈青用替身伪造了他的死亡,从此“孙元化“这个名字在大明朝的档案里是一个死人。一个死人能去哪里?回老家?老家的族人会被牵连。逃到南方?逃到南方做什么?改名换姓当一个普通人,把他这辈子积累的所有关于火器、关于炮术、关于西学的知识全部烂在肚子里?

他做不到。

不是不愿意——是做不到。一个在铁砧旁边站了三十年的铁匠,你让他放下锤子去种地,他的手会痒。一个在炮位旁边蹲了半辈子的人,你让他不再碰火器,他的手也会痒。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骨头缝里的痒,是脑子深处的痒,是闭上眼就能看到红夷大炮的膛线、闻到火药的硝烟味、听到炮弹出膛时那声闷响的痒。

这种痒,比死更难受。

他没有立刻回答陆晏。

他坐在铺板上——坐的姿势和在骡车里差不多,但感觉完全不一样。骡车里他是一个犯人——手腕上有枷,脚上有链,身上穿着褪了色的囚衣。现在他是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一个被救出来的人?一个被劫持的人?一个被“用“的人?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他现在只是一个坐在船舱里、手腕上裹着布条、身上穿着不知道是谁的旧衣服的五十一岁的男人。

船在晃。

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在船底——“哗——嗒——哗——嗒——“。每一下都把船往上托一寸,又放下来。托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失重,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下沉。一起一伏之间,他的思绪也跟着起伏——

起的时候,他想到了宁远。

宁远城头的那个黄昏——红夷大炮第一次齐射的那个黄昏。他站在城墙上,左手扶着炮架,右手举着引火杆,风很大,把引火杆上的火苗吹得贴在了杆子上。他弯下腰,用身体挡住风,把引火杆伸向了引信——“嘶“的一声,引信着了,沿着火药线快速燃烧,一条极亮的光从引火口一直烧到炮膛深处。然后——“轰“。

那一声轰——他听了无数遍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大地在脚底下颤了一下,炮架猛地后退了半尺,城墙上的砖缝里震出了灰尘。炮弹从炮口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团白色的烟——不是黑烟,是白烟,极浓的、翻滚着的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像是一条巨大的白色蟒蛇从洞里钻了出来。白烟散去之后,远处后金军的阵列里腾起了一团尘土——命中了。

命中了。

那一刻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极其纯粹的、像孩子第一次看到自己搭的积木没有倒下来的兴奋。他做的东西——他设计的炮位、他计算的射角、他监督铸造的炮管——起作用了。起的不是纸面上的作用,是真的、实打实的、把几百斤重的铁弹从城墙上射出去、飞了一里多远、砸进了敌人队伍里的作用。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刻。

也是他这辈子最不值钱的一刻——因为没有人记得。

伏的时候,他想到了登州。

登州城破的那天夜里——火光把整座城照得通红,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到处都在冒泡。他站在城墙上的炮位旁边,手里还攥着引火杆——炮弹已经打完了,最后那一发装的是碎铁和碎石,打出去之后在城门口炸开了一片,把涌进来的叛军扫倒了一排。但只有一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往前冲。

他知道守不住了。

守不住的那一刻——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的对象不是孔有德——孔有德是一头野兽,野兽咬人是天性,怪不了野兽。他愤怒的对象是朝廷——那个他在宁远大捷之后写了三封奏疏请求增援登州城防、每一封都石沉大海的朝廷。那个他在孔有德动向异常的半年前就通过军报预警过“登莱兵将不稳,恐生事端“、预警被压在了兵部某个案牍依然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来救他的朝廷。

那个朝廷——用他的时候叫他“孙巡抚“,弃他的时候叫他“罪臣孙元化“。

一个名字,两种叫法。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人还是那个人,变的只是朝廷的需要。需要他的时候他是一个有用的工具——巡抚的帽子扣在他头上,他就得老老实实地做事。不需要他的时候他是一个废弃的工具——枷锁套在他手上,他就得老老实实地去死。

做事和去死之间——没有第三个选项。

至少在朝廷那里没有。

他在铺板上坐着,想了很久。

“很久“依然是一个模糊的词——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两盏茶。船在晃,光在变。舱外的海浪声没有停——“哗——嗒——哗——嗒——“。陆晏坐在对面,没有催他。

没有催——这一点让他注意到了。

朝廷的人催——“限三日回奏“、“限五日到任“、“限十日缴文“。什么事都有期限,什么话都要尽快说完,什么决定都要立刻做出。催的逻辑是:你是朝廷的人,朝廷的时间不是你的时间,你没有资格慢。

陆晏不催。

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随着船的起伏微微晃着。他的眼神是平的——不是那种等待答案的焦急,不是那种势在必得的笃定,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那种安静像是一个人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劫囚车做完了,迷药灌了,替身塞了,人送到船上了——剩下的唯一一件事是等面前这个人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了就接着往前走,想不明白就再等一等。

他在等他。

而不是催他。

孙元化在这种“等“里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了眼。

闭上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记忆,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是从他的手掌心里涌上来的:粗糙的、灼热的、带着一种铁锈和硝烟混合在一起的触感。那是他第一次握住红夷大炮炮管的感觉——天启五年冬天,在宁远城头,他蹲在一门刚从澳门运来的十八磅炮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炮管。炮管是冷的——腊月的铁,冷到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像是被灼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手——他把整个手掌按在了炮管上,从炮口一直摸到了炮尾。他的手掌顺着炮管的弧度滑过去,摸到了铸造时留下的接缝、摸到了炮耳上的磨损痕迹、摸到了炮尾的火门——火门很小,大约指甲盖大,边缘被反复的点火烧成了一圈焦黑色。

那一刻他知道了一件事:这是他要做的。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赏识或者信任。就是为了这个——铁、火、算学、弹道、击发的那一声闷响。

他睁开了眼。

目光里那层最后的东西——那层他在囚车里已经裂开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细丝还连着的东西——断了。

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外在的表现。只是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我在想“的混沌,变成了一种更干净的东西。干净的意思是:想完了,没有什么好再想的了。该碎的碎完了,该断的断完了。剩下的——就是该做的。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答应“,没有说任何一个正式的、像是在签契约的词。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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