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幽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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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板狭窄湿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脚下是咆哮翻滚的墨色海水。张光翰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用身体的重量将这诡异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通路踏得更实些。他左手紧握着刀柄,右手下意识地向后虚伸,护着身后被王彦升和两名亲兵小心翼翼抬着的、裹在兽皮中的担架。三十余名残兵,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赴死的决绝,依次踏上跳板,登上这艘通体漆黑、造型奇特、如同海中巨鲨般静卧的快船。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掠过桅杆和缆索的呜咽。先前那个招手示意的黑衣人,已不见踪影。甲板出奇的干净,甚至没有海战中常见的血污和杂物,只有海水冲刷后留下的淡淡咸腥。船舷内侧,隐约能看到一些奇特的、非木非铁的黑色材质,触手冰凉光滑。
“这船……有古怪。”王彦升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喉结因紧张而滚动。
“既来之,则安之。”张光翰强迫自己镇定。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已上船,包括昏迷的阿鲁。最后两人上船后,那条跳板竟无声无息地、自动收了回去,严丝合缝地嵌入船舷,看不出半点痕迹。
就在这时,甲板中央一块看似普通的盖板滑开,那个先前出现的黑衣人,再次无声地冒了出来,依旧罩着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对张光翰等人点了点头,然后侧身,指向盖板下方黑洞洞的入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下舱?去这艘鬼船的肚子里?
众人心头都是一紧。这
“将军遗体,必须随我一起。”张光翰盯着黑衣人的眼睛,沉声道。
黑衣人似乎点了点头,率先转身,沿着舱口下方一道陡峭的阶梯,走了下去。没有灯火,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张光翰深吸一口气,对王彦升点了点头。两人亲自抬起担架,率先跟上。其余人互望一眼,咬咬牙,也鱼贯而下。
阶梯不长,壁是那种奇特的黑色材质,镶嵌着几颗散发幽蓝色、勉强照明的不知名珠子,光线冷清,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海藻和金属混合的奇特气味,但并不难闻。这里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几排固定在舱壁上的、类似座椅的简陋结构。
黑衣人站在舱室中央,等所有人都下来后,指了指那些座椅,又指了指旁边舱壁上一个凹陷的手印轮廓,做了个“按”和“坐”的手势,然后,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向舱室前端一扇紧闭的、同样材质的门,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张光翰和王彦升面面相觑。这是让他们坐下,按下那个手印?
“这是什么妖法?”一个亲兵声音发颤。
“管他是什么,按他说的做!”王彦升咬牙,将担架小心放在舱室中央相对平坦的地面,然后走到那手印轮廓前,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独手按了上去。
触手冰凉。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他疑惑时,整个舱室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随即,一阵低沉平稳的嗡鸣声从脚底传来,仿佛某种巨大的机关被启动。紧接着,众人感到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按”在了那些座椅上!座椅似乎能自动贴合身形,将人固定住,并不难受,却也无法挣脱。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别慌!”张光翰强作镇定,他自己也被固定在座椅上,动弹不得。他看向舱室中央赵匡胤的遗体和旁边昏迷的阿鲁,他们没有被座椅束缚,依旧静静躺在那里。看来,这“固定”只针对活人。
嗡鸣声持续着,舱室轻微震动。能感觉到,船……在移动。而且速度不慢,却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海浪的颠簸。
是开船了。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无人知晓。在这幽暗、冰冷、诡异、完全超出理解的船舱里,所有人只能被动地等待,心中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不切实际的希冀。
同一时刻礁石区西北石林
厮杀声早已停歇。火光也已熄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被海风偶尔送来的、垂死者最后的微弱呻吟,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
皇甫晖背靠着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巨岩,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断臂处和胸前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钻心地疼。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战袍,在身下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暗红。他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晃动的、越来越多的契丹兵火把,眼神凶悍依旧,却已难掩涣散。
身边,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刘山和另外三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沙陀老兵。五十名敢死之士,几乎全部战死在这片石林中。他们的亡命突击,成功地吸引了大量契丹兵,为张光翰等人的撤离争取了宝贵时间,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一个老兵嘶哑道,手中的弯刀已经砍得满是缺口。
皇甫晖咧了咧嘴,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沫。“怕了?”
“怕个鸟!”老兵啐了一口血水,“就是……有点亏,没杀够本。”
“那就……再杀几个。”皇甫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地上一把不知谁掉落的、沾满脑浆和碎骨的骨朵,试图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又靠回岩石。
刘山蹲在他身边,怀里紧紧抱着拓跋老兵的弯刀。他脸上糊满了血污,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左臂的伤口早已麻木,浑身上下不知添了多少新伤,火辣辣地疼。可他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只是看着皇甫晖,看着周围渐渐逼近的火把。
“小子……后悔……跟来吗?”皇甫晖喘息着问。
刘山摇头,声音干涩:“拓跋叔、疤脸叔、阿鲁叔……还有将军……他们都走了。我能活到现在,赚了。”
皇甫晖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条汉子……下辈子……还当兵。”
这时,契丹人的火把已近在十步之内。能看清他们狰狞而警惕的脸,和手中雪亮的弯刀。他们没有立刻冲上来,显然对这几个浑身是血、状如疯魔的沙陀悍卒心存忌惮。
“里面的周狗听着!放下兵器,出来受缚!可饶你们不死!”一个通晓汉话的契丹军官在外围用生硬的腔调喊道。
“饶你娘!”一个沙陀老兵嘶声怒骂,猛地将手中断矛掷出!矛尖擦着那军官的头皮飞过,钉在后面岩石上,嗡嗡作响。
契丹军官大怒:“放箭!射死他们!”
“咻咻咻——!”
箭矢如雨般射来!众人连忙缩身到岩石后。箭矢钉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夺夺”声。
箭雨稍歇,契丹步兵开始持盾缓缓逼近。
“没路走了。”皇甫晖看着越来越近的盾墙,眼中凶光凝聚到极致,仿佛回光返照,低吼道:“沙陀的儿郎!随我——最后一冲!能杀一个,是一个!”
“杀——!”
仅存的五人,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狂暴的怒吼,如同扑火的飞蛾,悍不畏死地冲向步步紧逼的盾墙!没有战术,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以命换命!
刘山冲在皇甫晖侧后方,挥舞着拓跋老兵的弯刀,狠狠劈在一面皮盾上,将持盾的契丹兵震得手臂发麻,随即被旁边刺来的长矛逼退。他闪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断矛杆,合身撞入那契丹兵怀中,用头狠狠撞对方面门,同时弯刀从肋下向上猛捅!
惨叫声响起。但更多的刀枪从四面八方刺来。
皇甫晖挥舞骨朵,砸翻两人,可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鲜血喷溅。他狂吼着,如同受伤的猛虎,不退反进,竟硬生生在盾墙上撞开一个缺口,骨朵横扫,又将一名契丹兵的头颅砸得稀烂!但一支冷箭,也趁机射入他的后心!
皇甫晖身体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的箭镞,独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解脱般的平静。
“将军……末将……尽力了……”
他喃喃一句,伟岸的身躯,终于缓缓向后倒下,轰然砸在冰冷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尘土。那双始终凶悍不屈的独眼,望向黑沉沉的、没有星辰的夜空,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
“皇甫将军——!”刘山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悲嚎。他想冲过去,却被几柄弯刀同时砍中后背、大腿,剧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眼前,是皇甫晖怒目圆睁、却已无声息的侧脸,是更多狞笑着逼上来的契丹兵,是雪亮的刀锋……
要死了吗?
这样也好。
可以去见拓跋叔,见疤脸叔,见将军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握紧了怀里的弯刀和护身符。
然而,预料中的致命一击并未到来。
耳边,却响起了契丹兵惊疑不定的呼喊,和一阵奇异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低沉嗡鸣!这嗡鸣声……有些熟悉?像刚才在崖壁上,听到的那鬼船启动时的声音?
刘山费力地睁开眼。只见围上来的契丹兵,也纷纷停止了动作,惊愕地抬头望向漆黑的海面方向。
那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一道极其刺目、却并不扩散的幽蓝色光束,毫无征兆地从海面方向射来,精准地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石林战场!光束明亮却不灼热,将每个人的脸、每一块染血的岩石、每一具尸体,都照得纤毫毕现,如同白昼!
契丹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光束惊呆了,下意识地抬手遮眼,阵型出现了混乱。
就在这瞬间——
“咻咻咻——!”
数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契丹兵,包括那个喊话的军官,同时闷哼一声,眉心或咽喉处,莫名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哼都未哼一声,直接毙命倒地!
是弩箭?可没看见箭矢!也没听见弓弦声!
“鬼!有鬼啊——!”
未知带来恐惧。契丹兵虽然悍勇,可面对这完全无法理解的光束和悄无声息的死亡,终于崩溃了!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剩下的人丢下火把兵器,连滚爬爬地向后方黑暗处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光束,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倒地不起的皇甫晖和刘山身上,停留了数息。那低沉的嗡鸣声,似乎也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然后,光束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四周,重归黑暗和死寂。只有海风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契丹逃兵慌乱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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