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赵匡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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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滩礁石区深处
黑暗,是这里的唯一主宰。不是夜色,是礁石深处、海蚀洞穴里那种渗入骨髓的、潮湿阴冷的黑暗,混合着海腥、硝烟、以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风在礁石嶙峋的缝隙间呜咽穿行,像无数冤魂的哭泣,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契丹人搜捕时的呼喝、兵刃刮过岩石的刺耳声响,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爆发的、短促而惨烈的厮杀与垂死呻吟。
最大的一个海蚀洞穴里,勉强挤着三四十人。火把是不敢点的,只有从洞口缝隙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如血残阳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人人带伤,气息粗重,或坐或靠,沉默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抓紧每一分时间喘息,恢复着几乎耗尽的气力,也咀嚼着那名为绝望的苦果。
赵匡胤的遗体被安置在洞穴最深处,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相对干燥的兽皮仔细包裹。张光翰和王彦升一左一右,如同两尊石像,守在那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洞口方向。他们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与悲伤截然不同的冰冷。悲伤是奢侈的,现在,只有仇恨和麻木,支撑着他们不至于立刻倒下。
皇甫晖靠坐在洞壁边,断臂处简单处理过,用布条和木棍固定,但失血过多和连番苦战,让他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只完好的独眼,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孤狼般的凶光。他身边,是仅存的十几个沙陀老兵,个个带伤,眼神却和他一样,沉默,凶狠,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扑出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刘山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拓跋老兵的弯刀,和那个粗糙的骨制护身符。他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火辣辣地疼,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可这点疼痛,比起心里那个巨大的、名为“将军没了”的空洞,微不足道。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将军坐在肩舆上冲阵的苍白侧脸,一会儿是滩头上契丹骑兵屠杀同袍的惨象,一会儿又是拓跋叔、疤脸、阿鲁他们倒下时的样子。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木然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
疤脸没能进洞。他在断后时,为了掩护抬将军遗体的队伍,主动冲向一队契丹步兵,用仅剩的左手挥舞着一截断矛,杀死了三人,最后被乱刀砍倒,尸体滚落进了一道幽深的海蚀裂缝,不知所踪。阿鲁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被安置在赵匡胤遗体旁边。
“清点人数。”张光翰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穴中响起,嘶哑干涩,像沙砾摩擦。
王彦升默然片刻,低声道:“退进礁石区的,大概……两百余人。分散在各处洞穴和石缝里。能战……或勉强能动的,不足一百。箭矢全无,刀矛半数折断卷刃,干粮……几乎没了。”
两百人。面对外面至少上千、而且正在步步紧逼的契丹步卒。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希望。
洞穴里一片更深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等天黑。”皇甫晖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而破裂,“天黑透了,契丹狗不熟悉地形,不敢深入。我们……分批摸出去,能走几个,是几个。”
“走?往哪走?”一个沙陀老兵涩声道,“滩头被契丹骑兵封死了,海上……全是契丹狗和那些鬼船的影子。往内陆?一马平川,我们这两条腿,跑得过契丹四条腿?”
“那就死在这里?”另一个老兵低吼,带着不甘的绝望。
“死,也要死得值。”皇甫晖独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洞穴深处那裹着兽皮的轮廓上,“将军的遗体,不能落在契丹狗手里。就算我们全死绝了,也得把将军,送出去。”
“怎么送?”王彦升独臂握拳,骨节咯吱作响。
皇甫晖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洞口那越来越暗的光线,又看向张光翰:“张将军,你稳重,熟悉地形。王将军悍勇,可为你臂助。我皇甫晖,烂命一条,沙陀人在哪儿都是外人,死了也不可惜。我带着还能动的沙陀儿郎,和一批自愿的兄弟,等天色全黑,从西边那个最难走的乱石沟摸出去,制造动静,吸引契丹狗的注意。你们,带上将军的遗体,从东边那条隐蔽的、通往后面山崖的小路走。那条路陡峭,马匹上不去,契丹步兵也未必熟悉。翻过山崖,是一片盐碱荒地,虽然难走,但有机会绕开契丹大营,往南,或许能碰到溃散的涿州兵,或者……听天由命。”
“不行!”张光翰断然拒绝,“你是伤员,断了一臂,怎能让你去诱敌送死?我去!”
“你去?”皇甫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是主将,将军不在了,这几百号人,还得靠你和王将军带出去。我皇甫晖,除了杀人放火,没别的本事。诱敌送死,正合适。”
“皇甫将军!”王彦升虎目含泪。
“就这么定了。”皇甫晖语气决绝,不容置疑,“沙陀的儿郎,跟我走。还有谁,不怕死的,愿意跟我去闹他个天翻地覆,为将军和兄弟们,多挣一条活路的,站出来!”
洞穴内静了一瞬。随即,陆陆续续,有身影从阴影中站起。大多是身上带伤、但眼神凶悍的老卒,有沙陀人,也有汉人。最后,连刘山也默默站了起来,握紧了怀里的刀。
“小子,你凑什么热闹?”一个沙陀老兵皱眉看着他。
刘山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弯刀和护身符,眼神执拗地看着皇甫晖。
皇甫晖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种。跟着我,别掉队。”
张光翰和王彦升看着这些决意赴死的同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对着皇甫晖,对着所有站出来的身影,抱拳,深深一躬。
一切尽在不言中。
黑石滩礁石区西侧乱石沟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皇甫晖带着约五十名敢死之士,如同幽灵般,在犬牙交错的乱石和深邃的沟壑间穿行。没有火把,全凭对地形的记忆和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每个人都尽可能压低身形,放轻脚步,可身上的伤口和疲惫,让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剧痛和沉重的喘息。
他们的目标,是西侧约一里外,契丹人设立的一处临时营地,那里堆放着一些缴获的物资,也有大约百余名契丹步卒驻守。不求攻破,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动静,将尽可能多的契丹兵吸引过来。
距离营地还有两百步,已经能看清营地中篝火的亮光,和影影绰绰巡逻的身影。皇甫晖打了个手势,众人伏在一道石梁后。
“记住,冲进去,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烧,动静越大越好!然后,不要恋战,立刻向西北方向那片更复杂的石林撤,把他们引开!能跑多远跑多远,跑散了,就各自保命!”皇甫晖用气声最后一次下令。
众人点头,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
“杀——!”
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猛然爆发!五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石梁后跃出,挥舞着残破的兵刃,嚎叫着,疯狂地冲向契丹营地!他们根本不讲阵型,不顾生死,就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疯狼!
契丹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巡逻的哨兵发出凄厉的警报,正在烤火休息的士卒慌忙抓起兵器迎战。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徒般的袭击,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敢死队冲入营地,见人就砍,将火把扔向帐篷和堆放的杂物,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火光再次燃起,惨叫和怒吼响成一片。
“是周军残兵!杀光他们!”
契丹军官愤怒的吼声响起。更多的契丹兵从周围的黑暗中涌出,扑向这区区五十人。战斗在狭小的营地里瞬间白热化。不断有敢死队员倒下,但更多的人在倒下前,用牙齿,用断刃,也要拖上一个垫背的。
刘山跟着一个沙陀老兵冲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挥刀、劈砍。韩老四的弯刀早已卷刃,他就捡起地上契丹人的骨朵,狠狠砸向一个敌人的头颅。热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只是机械地寻找下一个目标。怀里的护身符贴着胸口,冰冷,却又仿佛带着拓跋叔、疤脸他们最后的一点温度。
皇甫晖挥舞着一把抢来的弯刀,独眼在火光中如同恶鬼,尽管断臂严重影响平衡,可他依旧勇不可挡,接连砍翻三名契丹兵,冲向那面象征指挥的狼头小旗。他要斩旗!斩旗的动静最大!
“拦住那个独眼沙陀狗!”契丹军官厉喝,数名精锐扑向皇甫晖。
混战!惨烈的混战!五十人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迅速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切割、吞噬。但他们制造的混乱和火光,却成功地吸引了周围大片区域内契丹兵的注意,呼喝声、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大量契丹步卒向着这片燃烧的营地汇聚而来。
目的,达到了。
“撤!向西北!撤!”皇甫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嘶声狂吼,砍倒一名拦路的契丹兵,带头向着预定的西北方向那片更加黑暗、地形更复杂的石林亡命冲去。还活着的二十余人,紧跟其后,边战边退。
契丹人岂容他们轻易脱身?怒吼着紧追不舍。箭矢在黑暗中嗖嗖飞来,不断有人中箭扑倒。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在乱石沟中响成一片,越来越远,渐渐被海风和更远处传来的、其他方向的骚动所掩盖。
同一时刻礁石区东侧隐蔽小路
张光翰和王彦升带着约三十名相对完好、体力最佳的士卒,用临时制作的简陋担架,抬着赵匡胤的遗体,在两名熟悉地形的沙陀老兵带领下,艰难地行走在一条几乎被海水和藤蔓覆盖的陡峭小径上。下方是咆哮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上方是几乎垂直的黝黑崖壁。每一步都需手脚并用,小心翼翼。
他们能听到西边传来的隐约喊杀和火光,知道皇甫晖他们已经动手了。每个人的心都揪紧了,可脚步不敢有丝毫停留。这是用同袍性命换来的、渺茫的生机。
“快!再快一点!”王彦升独臂攀着岩石,不时回头催促,独眼中布满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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