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血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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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躬身退下。密室里,徐知诰独自对着烛火,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弧度。棋盘上的棋子,正按照他的预想,一步步走向绝境。只是,那支突然冒出来的、强大的海上势力,像一颗意料之外的棋子,落在了棋盘边缘,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无妨。只要最终能赢,过程中多些变数,反而更有趣。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敌人濒死的鲜血。
寅时外海血海余烬
战斗,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海面上的火光渐渐黯淡了一些,不是因为战斗结束,而是因为能烧的东西,大多已化为了灰烬和漂浮的残骸。超过三分之一的运粮船已经沉没或正在沉没,剩下的也大多带伤,火势未熄。战船损失更重,十艘护卫战船,仅余三艘还在苦苦支撑,其中就包括“海鹘”号和“镇海”号,但也已是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周成半跪在“海鹘”号满是血污和碎木的甲板上,用卷刃的长刀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他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胸前、腿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他环顾四周,甲板上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十人,人人带伤,背靠着背,死死守着通往船舱的楼梯口——那里,或许还有少量未被焚毁的粮食。
敌人似乎也杀累了,进攻的浪潮暂时退去,只是用船只远远围着,火箭和弩箭不再密集,但依旧保持着压迫。那面陌生的海兽旗帜,在为首的一艘大船上飘扬,旗下,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他们要抓活的?还是要等船自己沉没?
周成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知道,粮食没了,船队完了,北线的兄弟们……没希望了。巨大的绝望和自责,像海草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拖入冰冷的海底。
“将军……”一个脸上被火燎出大片水泡、一只眼睛被血糊住的亲兵,嘶哑地开口,“我们……守不住了。您……跳海吧,或许……还能……”
“放屁!”周成厉声打断他,尽管声音因脱力和伤痛而微弱,“老子是押粮官!粮在人在,粮亡人亡!让我丢下粮食,丢下弟兄们自己逃命?我周成没那个脸!”
他挣扎着,用长刀拄地,想要站起来,却双腿一软,险些摔倒。旁边的亲兵连忙扶住他。
“将军!你看!”另一个亲兵突然指着东南方向的海面,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周成勉力抬头望去。只见在包围圈外缘的东南方向,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海面上,不知何时,竟悄然出现了三个模糊的、修长的船影!没有灯火,没有帆影,如同真正的幽灵,正以极高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切入战场,目标直指那艘悬挂海兽旗帜的敌方旗舰!
是它们!那三艘神秘快船!它们又出现了!而且,这次的目标,竟然是敌方的指挥船!
这个变故,让原本稍显平静的海面,再起波澜。敌船似乎也发现了这三艘不速之客,一阵骚动,号角声急促响起,部分敌船调转方向,试图拦截。
然而,那三艘快船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航线飘忽,如同水中的游鱼,在敌船发射的稀疏箭矢和投枪中灵活穿梭,迅速逼近敌方旗舰!在距离旗舰不足百丈时,三艘快船侧舷的伪装木板同时掀开,露出了数具造型奇特、仿佛巨大弩弓般的装置!
“嗡——!”
一阵低沉到令人心悸的弓弦震颤声响起!数道粗大乌黑、带着倒钩和绳索的巨弩,如同出海毒龙,撕裂空气,狠狠扎入了敌方旗舰的侧舷和主桅!倒钩深深嵌入木中,绳索瞬间绷直!
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三艘快船上,数十道黑影,竟顺着那绷直的绳索,如同猿猴般,凌空飞渡,扑向了敌方旗舰的甲板!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兵器寒光闪烁,瞬间与旗舰甲板上的敌人厮杀在一起!
跳帮接舷!而且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敌方旗舰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诡异的攻击,甲板上瞬间大乱!那面海兽旗帜在厮杀中剧烈晃动。包围圈的敌船见状,更加慌乱,不少船只开始向旗舰方向靠拢,试图救援,对周成船队的压迫顿时大减。
“是……是友军?”幸存的周军水兵看着这突如其来、如同神兵天降的逆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成也愣住了。这三艘快船,之前跟踪、监视,此刻却突然对明显是伏击主谋的敌方旗舰发动致命袭击?他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但此刻,不是思考的时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传令……还能动的船,跟着‘镇海’号,向东北……海岸方向,突围!快!”周成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不管那三艘快船意图如何,至少他们吸引了敌人主力,制造了混乱,这是船队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
残存的周军船只,如同受伤的巨兽,挣扎着调整方向,鼓起最后的风帆,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着东北方向那片隐约可见的、灰黑色的海岸线轮廓,亡命冲去!身后,是依旧在燃烧、沉没的友船残骸,是陷入混战的敌方船队,和那三艘如同幽灵般来去无踪的神秘快船。
海面上,火光、浓烟、鲜血、杀戮,并未停歇。
但一线微弱的生机,正撕开重重血雾,飘向未知的海岸。
卯时野狐岭东南黑石滩外围
天色微微泛白,但被海上的浓烟和岸边的晨雾所蔽,光线昏沉暧昧。赵匡胤的肩舆停在一处背风的矮丘后。他已经被亲兵抬了下来,靠坐在铺垫的兽皮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可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嘴唇是骇人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老郎中跪在旁边,用银针刺激着他几个穴位,又强行灌下几口参汤吊命,可效果微乎其微。
张光翰和王彦升半跪在前,脸色惨白。派出的斥候刚刚拼死回报:黑石滩沿岸,一片死寂,不见接应船只,却有大队骑兵活动的新鲜痕迹,看马蹄印和丢弃的杂物,是契丹人!数量不下千人!而且,海面上,约数里之外,有零星船只燃烧的残骸和浓烟飘来,更远处,隐约还有船只的影子在游弋,但看不清敌我。
前有契丹骑兵拦截,海上情况不明,船队凶多吉少。
绝路。
真正的绝路。
王彦升独目赤红,猛地拔出刀:“将军!我带人去冲开一条路!接应粮船!”
“不可……”赵匡胤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敌有准备……冲,是送死……等……”
“等?等什么?”王彦升几乎要哭出来。
赵匡胤没有回答,只是费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海上那一片烟雾弥漫的方向,眼神涣散,却仿佛穿透了迷雾,看到了某种……最后的可能。
他在等。
等一个奇迹。
或者,等最终的结局。
晨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未散的血气,拂过这片绝望的海滩。
而遥远的海面上,几艘伤痕累累、拖着浓烟的船只,正挣扎着,向着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海岸,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