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归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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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和上山时一样,石板潮湿,竹林里的雾气没散干净,露珠从叶尖往下滴,打在樟木箱的盖板上,啪嗒啪嗒。
陈湛觉得手举着三个大箱子太奇怪,索性找了个扁担,挑着箱子走在前面,竹扁担压在肩上,两头的箱子晃都不晃,几百斤的分量搁在他肩头,步子照样轻快。
叶凝真背着装八卦掌谱的小箱跟在后面,走路的时候刻意端着肩,学来时练过的市井步态。
到了山脚,拐进镇子。
来时吃过面的那家铺子,门板钉死了,四块杉木板用铁钉横着封住,缝隙里长出一截青苔,粉牌还在墙上,最上面那层红纸被风揭了一角,底下露出旧价钱。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面馆怎么关了?”陈湛停下来问。
老板瞟了一眼钉死的门板:“儿子被拉了壮丁,前天夜里来的人,连招呼都没打,第二天老板娘收了摊,往乡下躲去了。”
说完低头接着拨算盘,算盘珠子碰得很响,多一个字也不愿意讲。
街面上的人少了。
来时挑担子的货郎占了半条街,喊价的、吆喝的、蹲在路边等生意的,热热闹闹,如今走一百步才见着两三个人影,脚步都急,没有闲逛的。
茶馆的门帘掀开半边,里头没人打牌了,几张桌子空着,掌柜在擦桌面,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巡逻的宪兵多了一倍,步枪上了刺刀,三个一组沿街走,走过茶馆门口的时候掌柜的手停了一下,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擦。
天气闷热,风里带着一股焦躁的味道。
到了曹娥江边,来时坐乌篷船的渡口已经变了样。
十几条木船被铁链串在一起,首尾相连拦在江面上,船头架着机枪,帆布盖着弹药箱,两个兵蹲在船舷上抽烟,枪口朝着对岸。
渡口关了,铁栅栏拉起来,上面挂了一块木牌,写着“军事管制,暂停摆渡”,墨还是湿的。
岸上排着队。
推板车的,背铺盖卷的,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勒在胸口,孩子哭,她也不哄,盯着江面发愣。
队伍不动,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放行,有人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旁边的人嘴里嚼着草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中原打起来了,听说整个师都开过去了。”
“哪跟哪打?”
“还能哪跟哪?反正南边在调兵,火车全停了,铁轨上跑的全是军列。”
陈湛挑着担子从人群边上走过,没停,叶凝真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排队的人群,沿江岸往上游走。
走了十几里,天黑透了,江面上没有灯火,水声在暗处哗哗地响,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浅滩,水没到腰。
叶凝真把小箱举过头顶,趟水过去,脚底踩着江底的卵石,水流冲着腿,她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对岸挪。
陈湛一手挑着三只大箱,箱子始终没沾水。
过了江,岸上歇了片刻,鞋袜拧干,继续走。
原计划走铁路北上,到了车站发现情况变化很大。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半是兵,军装脏得看不出颜色,领章歪着,绑腿松了,三三两两坐在地上靠着背包打瞌睡,有人抱着步枪蜷在墙角,枪托上系着一条灰布,布上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是番号还是名字。
站台尽头的水龙头前排了几十号人,搪瓷缸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响,有兵有民混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打满一缸水就蹲到旁边喝。
一个军官站在售票窗口前拍桌子,嗓门很大,说他的部队要上车,地方上的人全让开。
售票员把铁栅栏拉下来,灭了灯,任他拍,不出声。
火车来了一趟,闷罐车皮,连站台都没停稳,车门关着,车顶趴着人,手指扣在铁梯上,车过站台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碎纸和烟头卷了一圈。
挤不上去,也没必要挤。
叶凝真去镇上转了半圈,租了一辆骡车,车把式是本地种田的农民,四十多岁,脸上全是晒出来的褶子,开价十块大洋,来时骡车只要三块。
“世道变了,有命赚钱没命花。”车把式接过大洋吹了一下,收进腰带。
骡车走乡道北上,避开大路,车轱辘在泥路上颠,樟木箱在车板上跳,陈湛伸手按住。
走了一天半,又撞上关卡。
竹篱笆夹出一条窄道,道口一张条桌,桌后坐着个少尉,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眼皮直打架,桌角的马灯芯子快燃尽了,火头一跳一跳。
两个兵靠在篱笆上,枪挎在肩膀上,看骡车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
来时过卡的那个副官不在了,换了人,换了防区。
少尉接过良民证翻了翻,手指捏着纸角,指腹上全是泥,翻到照片那一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湛的脸,对不太上,懒得细究。
“车上什么东西?”
“旧书,乡下祠堂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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