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循环·永不抵达的出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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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轻微的、持续的、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没有具体的内容,没有可以辨识的语言,但它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有节奏的韵律,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哭泣。
「她们来了。」阿杰说。
道路两侧的黑暗中,开始出现光点。
不是灯光,不是手电筒——是萤火虫一样的、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上下浮动。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远处缓慢地飘过来,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但那些不是萤火虫。
每一个光点的後面,都跟着一个影子。半透明的、模糊的、像是用雾气凝聚而成的人形。那些影子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完整,有的残缺——缺了手臂的、缺了腿的、缺了半个身体的。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被时间侵蚀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茫然的外壳。
它们在靠近。
不是很快。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在水中行走一样的速度。但它们确实在靠近。从道路两侧的黑暗中走出来,走上这条光滑的黑色道路,朝着阿杰他们的方向走来。
「上车。」阿杰说。
没有人需要第二句话。五个人同时跑向两台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阿杰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然後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
前方的道路上,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那些影子。它们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前面,密密麻麻地站在路面上,从左侧的黑暗延伸到右侧的黑暗,形成了一道人墙。它们的数量无法估计——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像是无数面镜子在反射光线。
它们站着不动。所有人的眼睛——那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窝——全部朝着车子的方向。
它们在看着他们。
「倒车。」阿BEN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阿杰打到R档,车子往後退。後照镜里,後方的道路上同样站满了影子。它们不知道什麽时候也绕到了他们後面,形成了一道同样密不透风的人墙。
前後都被堵住了。
「往旁边开!」彦钧喊道,「开到路肩外面!开到那个黑暗里面!」
「不行。」阿杰说,「我不知道黑暗里面有什麽。如果我们开进去,可能永远出不来。」
「可是我们现在也出不来啊!」
对讲机里传来大饼的声音,异常冷静:「杰哥,你看那些影子。它们的脚。」
阿杰看向最近的一个影子——一个站在车头前方大约五米处的、穿着日据时期服装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他身後的路灯光线穿过他的身体,在路面上形成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光斑。
他没有脚。
不对——他有脚。但他的脚没有接触地面。他悬浮在路面上方大约几厘米的位置,和他们车子的轮胎一样。而且——
「它们没有影子。」阿杰说。
车灯照在那些影子的身上,但它们身後的路面上没有任何阴影。光线穿过它们半透明的身体,直接照在路面上,没有被阻挡,没有被吸收,没有产生任何明暗变化。
它们不是实体。它们是——光线的某种干扰。像是空气中的热浪扭曲了光线,但它们不是热浪——它们是更古老的、更持久的、更顽固的某种东西。
「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大饼说,「它们只是——在看着我们。」
「这比攻击我们还恐怖!」彦钧说,「攻击我们至少还有个动作!我们可以反击!但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看什麽?看我们什麽时候死吗?」
「也许它们在等我们做什麽。」小羽说。
「做什麽?」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它们在等我们带它们出去。」
阿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它们在这里多久了?林秀英在隧道壁里被困了三十四年。这些影子——有些穿着清朝的衣服,有些穿着日据时期的衣服,有些穿着民国初年的衣服——它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也许从这座山还是「馒头山」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也许从第一座坟墓被挖在这座山上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从这座山还是荒山、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被人类踏足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
它们不是「死在隧道里的人」。它们是「被隧道压在压在几十万吨的岩石和水泥——那些被炸成碎片的、被运走的、被丢弃的骨头——不知道散落在哪里。
它们被困在这里。永远。
「我们不能带它们出去。」阿杰说,像是在对那些影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们连自己都带不出去。」
前方的影子群中,有一个影子开始移动。不是像其他影子那样站着不动——它在往前走。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阿杰的车头走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洋装,是那种老式的、民国初年妇女穿的斜襟大褂。她的头发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着。她的脸——和其他影子一样,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被时间侵蚀过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完整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甚至还可以看到眼角的细纹。一双完整的、活生生的眼睛,嵌在一张半透明的、模糊的脸上,形成了一种极度不协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她走到车头前方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後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接触到光滑的黑色路面,发出一个轻微的、像是玻璃碰撞的声响。她的双手撑在膝盖前方的路面上,额头低下去,碰到自己的手背。
她在磕头。
一个无声的、缓慢的、充满了某种古老仪式感的磕头。她的额头碰到手背的瞬间,她半透明的身体会出现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然後她直起身体,再次弯腰,再次磕头。
一次。两次。三次。
她磕了三个头,然後维持着跪姿,抬起头,用那双完整的、活生生的眼睛看着车内的阿杰。
她在哭。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无声地滑过她半透明的脸颊,滴在她白色的斜襟大褂上。每一滴眼泪落下的瞬间,都会在空气中闪烁一下,像是小小的、短暂的星星。
然後第二个影子跪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整条道路上,成千上万的影子同时跪了下来。它们磕头、哭泣、无声地祈求。它们的眼睛——那些还保留着眼睛的、那些只剩下空洞眼窝的——全部看着阿杰。
不,不是看着阿杰。
看着他手中的东西。
阿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些被触手刺入的伤口已经癒合了,但在皮肤有一小块区域在发光。金色的、温暖的、微弱的光。
林秀英留下的光。
「它们不是在看我们。」阿杰说,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它们是在看她。在她的光。」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小羽说。
「她的光还在。」阿杰把手举起来,掌心朝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
那些影子看到光芒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氛围变了。不是变得更恐怖——而是变得更安静。那些低沉的嗡嗡声消失了,那些无声的哭泣消失了,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
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影子身上发出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这条黑色的道路本身、从那些黑色的灯杆、从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渗出来的。低沉、缓慢、像是大地的呼吸。
那个声音在说一句话。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但阿杰听得懂。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骨头听、用血液听、用那团还在他掌心发光的光芒听。
「带我们走。」
阿杰的泪水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句话里面承载的东西太多了。几百年、几千个亡魂、几万个日夜的孤独和等待,全部浓缩在那三个字里面。
「我做不到。」阿杰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怎麽带你们走。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麽离开这里。」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後它又说话了,这一次说的是不同的话:
「跟着光。」
阿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光芒。它在他的皮肤。缓慢地、有节奏地、从他的掌心向着某一个方向延伸。
前方。道路的前方。
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自动分开了,像摩西分开红海一样,在她们之间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道路的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跟着光。」阿杰重复了那三个字。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前进。那些影子跪在道路两侧,低着头,像是一排排沉默的路灯。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无数面镜子在反射光线。
阿BEN的车跟在後面。两台车沿着影子让出的通道缓慢行驶,车速很慢,慢到阿杰可以看清每一个影子的脸——那些模糊的、被时间侵蚀的、只剩下空洞表情的脸。有些影子的脸上还有泪痕,那些泪痕在车灯下闪闪发光,像是小小的河流。
他们开了很久。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手机上的时钟数字乱跳,有时候停在同一个数字上很久,有时候一秒钟就跳过了十几分钟。车上的里程表也坏了,数字在零和一百之间随机跳动,像是在嘲笑他们对距离的执着。
但掌心的光芒一直在。它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它稳定的、持续的、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指引着前方的路。
然後,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亮点。
不是路灯的那种昏黄色——是白色的、明亮的、刺眼的白光。那个光点很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它在。它在等着他们。
「出口。」小羽说。
「是出口吗?」彦钧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怕太大声会让那个光点消失。
「不知道。」阿杰说,「但那是唯一的光。」
他踩下油门,车速加快。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针尖大小变成乒乓球大小,从乒乓球大小变成篮球大小,从篮球大小变成——
一扇门。
一扇白色的、发光的门。不是真正的门——没有门框、没有门板、没有门把。只是一个长方形的、边缘模糊的光的区域,悬浮在道路的尽头,像是有人用光线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入口。
道路两侧的影子停了下来。它们不再跟着车子前进,而是停在距离光门大约几十米的地方,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弧线。它们看着那扇光门,看着阿杰的车子朝着光门驶去。
它们不能过去。阿杰突然理解了。它们被束缚在这条路上,被束缚在这个地底下的世界里。它们不能穿过那扇门。门的另一边是活人的世界,是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是它们已经失去资格进入的领域。
但他可以。因为他还活着。
阿杰把车停在光门前方。那扇门的光芒照进车内,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那种白色不是冷白色的日光灯——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照在脸上的那种白色。
「我们——我们要开进去吗?」彦钧问。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阿杰反问。
「我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跟那些影子作伴。」
「你确定它们想跟你作伴?」
彦钧看了一眼车窗外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它们正用那双双空洞的、完整的、哭泣的眼睛看着他。他打了个冷颤。「算了。我跟你进去。」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了那扇光门。
那一瞬间,阿杰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不是物理上的撕裂——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本质的撕裂。像是他的灵魂和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分开了,然後又黏合在一起,但黏合的方式不对——有些地方歪了,有些地方反了,有些地方根本不属於同一个人的。
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色。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那种白——是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资讯全部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绝对的白色。
然後白色褪去了。
他看到了天空。
真正的天空。深蓝色的、带着几颗星星的、有云在缓慢移动的天空。月亮挂在天边,一弯细细的、像是被咬了一口的月牙,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
他闻到了空气。真正的空气。带着青草味、泥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淡淡的废气味——那是城市的气味。活人的城市的气味。
车子停在一条他认识的路上。辛亥路三段。前面不远处就是那个熟悉的路口——辛亥路与基隆路的交叉口。路口的红绿灯正在闪烁,黄灯一明一灭,像是在对他说「欢迎回来」。
阿杰低头看车上的时钟。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他们在隧道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但阿杰感觉自己好像在那个地底下的世界里待了一辈子。
他转头看後座。彦钧蜷缩在座位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睡着了。小羽坐在副驾驶座,手里还握着摄影机,但她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像是在发呆。
「我们回来了。」阿杰说。
小羽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疲惫的、但真诚的笑容。
「回来了。」她说。
对讲机里传来阿BEN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後余生的沙哑:「杰哥,你看到那扇门了吗?」
「看到了。」
「穿过那扇门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
「有。」阿杰说,「我感觉自己好像死了一次。」
「我也是。」阿BEN沉默了一会,「我刚才以为我真的死了。不是『以为自己会死』——是『已经死了』。那种感觉——我没办法形容。就是——你突然知道自己不在身体里面了。你在身体外面。你看着你的身体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但你不在那里。你在——你在别的地方。」
「你後来怎麽回来的?」
「我不知道。那扇门把我拉回来的。像是一只手抓住我的後颈,把我丢回了我的身体里面。『砰』的一声,我就回来了。」阿BEN苦笑了一声,「我现在觉得我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样。」
「我也是。」阿杰说。
他下车,站在辛亥路三段的马路边。夜风吹过他的脸,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种复杂的气味——汽车废气、路边摊的油烟、行道树的叶子、还有远方传来的、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金色光芒已经消失了。皮肤隧道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不是在他的皮肤忆里,在他的梦境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时看到的那片黑暗中。
林秀英的头。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那条黑色的、光滑的、用变质岩铺成的道路。那扇白色的、发光的、把他从地底世界拉回来的门。
这些东西会永远留在他体内。不是诅咒,不是祝福——只是一个事实。
他曾经去过辛亥隧道的永远带着那个世界的痕迹活下去。
阿BEN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阿杰接过去,叼在嘴上,阿BEN帮他点火。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蓝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扩散、消失。
「你觉得——」阿BEN开口,但又停住了。
「觉得什麽?」
「觉得我们真的出来了吗?」阿BEN又问了一次那个他问了好几次的问题。
这一次,阿杰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辛亥隧道方向的那片黑暗。
隧道的入口还在原地。昏黄的路灯、灰色的拱门、黑暗的洞口——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红光,没有影子,没有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隧道口提着纸灯笼。
但阿杰知道,那个世界还在。就在这条路的正下方。就在那些混凝土和岩石的
那些影子还在跪着。还在哭泣。还在等待。
等待下一束光。
阿杰把烟掐灭,丢进路边的水沟盖缝隙里。他转身上车,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走吧。」他说,「送彦钧回家。他妈还在等他。」
「你确定要送他回家?」小羽问,「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妈见过他更糟糕的样子。」阿杰说,「至少他还活着。」
车子驶入辛亥路,朝着市区的方向前进。後照镜里,辛亥隧道的入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夜色中。
但这一次,阿杰没有看向後照镜。
他不想知道那个黑点会不会再次变大。
他不想知道那条路会不会再次把他带回隧道口。
他只想开车、回家、睡觉。然後明天醒来,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假装——是最难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