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乘客·消失在镜中的女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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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色的灯光在隧道里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瞬间恢复成了正常的昏黄色。那种转变太过突然,突然到阿杰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红色灯光带来的视觉冲击,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一切就结束了。隧道恢复了“正常”。
但“正常”这个字眼,在辛亥隧道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阿杰的手电筒还照着那道裂缝里的白色物体——那颗被矿物质包裹的、缩小变形的头骨。它在正常灯光下看起来和红色灯光下完全不同。红色灯光下它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像是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搏动的组织。而黄色灯光下,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被岁月和矿物质层层包裹的石头,形状恰好像一颗人类的头颅。
“我们要把它拿出来吗?”彦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极度恐惧之后才会出现的疲惫感。
“你敢碰?”阿BEN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我不敢。”
“那你问什么?”
“我想知道杰哥敢不敢。”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手电筒递给小羽,然后从驾驶座下方拿出一双工作手套——他修车时用的那种蓝色棉纱手套。他慢慢地戴上手套,动作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个手指套进手套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庄严的、不可逆转的意味。
“学长,你真的要——”小羽的声音很轻。
“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阿杰说,“如果不把东西拿出来,她就当我们没有找到。半小时间一到——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那个东西……真的是她的头吗?”小羽问,“大小不对。形状也不对。正常的成人头骨不会有那么小。”
“三十四年。”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矿物沉积会让物体体积增大。如果这颗头骨在潮湿的环境里待了三十四年,表面会慢慢形成钟乳石一样的碳酸钙沉积物。沉积层会越来越厚,头骨就会看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变形。”
“你是说——这颗头骨外面包的那层白色东西是钟乳石?”彦钧问。
“类似。隧道里的水泥会释放氢氧化钙,遇到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会形成碳酸钙。如果渗水的情况持续几十年——是的,一颗头骨可以被完全包裹在一层矿物质外壳里。”
“大饼,你怎麽知道这些?”阿BEN问。
“我妈是地质系的。”
“你妈是地质系的,所以你知道头骨会长石头?”
“这不是常识吗?”
“这绝对不是常识!”
阿杰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他打开车门,冷空气像潮水一样涌进车内,带着隧道特有的霉腐味。那股味道比刚才更浓了,浓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铁锈、腐木、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味,像是腐烂的花朵。
他下了车,脚踩在隧道的地面上,鞋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人行道上的灰尘很厚,厚到走过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那些灰尘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而是深灰色,接近黑色,像是燃烧过後的灰烬。
阿BEN也下了车。他绕过自己的车头,走到阿杰身边,腰後那把铁尺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杰注意到他握铁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起拿。”阿BEN说。
“好。”
两个人走到隧道壁前,那道裂缝就在他们眼前。近距离看的时候,裂缝比在车内看起来更大、更深。它不只是一道裂缝——它是一个开口,通往隧道壁内部的某个空间。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向内翻卷,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又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外面撕开的。
手电筒的光照进裂缝深处,那颗白色的头骨静静地躺在空洞的底部。它周围的空间很窄,窄到只能伸进一只手。阿杰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伸进裂缝,指尖触到了头骨表面的矿物质外壳。
触感冰凉、光滑,像是有水的石头。但不是湿的——是乾的。那层矿物质外壳的表面没有任何水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感,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阿杰的手指沿着头骨的轮廓摸索,找到了它的底部——头骨与颈椎连接的位置。那里的矿物质外壳比较薄,隐约可以感觉到。
头骨动了。
它比看起来轻得多。正常的人类头骨大约有五百到八百公克,加上矿物质外壳顶多一到两公斤。但阿杰提起它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拿起一个空心的、纸糊的东西。那种轻盈感比沉重更让人不舒服。一个应该有重量却没有重量的物体,违反了最基本的物理直觉。
他把头骨从裂缝中取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直接照在它上面。
那是一颗被白色晶体层层包裹的头骨,表面凹凸不平,像是覆盖了一层珊瑚。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有些地方是透明的,有些地方是乳白色的,有些地方是深灰色的。透过半透明的晶体层,可以看到烟燻过的,又像是在泥炭中浸泡了几十年的。
头骨的形状大致正常——额头、眼眶、颧骨、下颌——但所有的比例都不对。眼眶的位置太高,颧骨太宽,下颌太窄。它看起来像是一颗人类头骨,但不是任何一个正常人类会有的头骨。像是艺术家用黏土捏出来的人头,每一个特徵都对,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怪诞的、不属於任何已知人种的形状。
“这……这是她的头?”彦钧不知道什麽时候也下了车,站在阿杰身後,伸长脖子看着那颗头骨。
“大饼说可能是矿物质沉积造成的变形。”阿杰说。
“我知道矿物质沉积会让东西变大,但它会让头骨的比例也变吗?”彦钧问,“眼眶那麽高——这个人的眼睛长在额头上吗?”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头骨小心翼翼地捧在双手之间,那层矿物质外壳在掌心传来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和体温一模一样的温度。像是捧着一块活着的东西。
“现在呢?”阿BEN问,“我们找到头了。她人呢?”
隧道的灯光又闪了一下。
不是变成红色,只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时那种短暂的明灭。但在那一明一灭之间,阿杰看到隧道深处有一个红色的影子。
穿红裙子的女人。
她站在大约五十米外,隧道正中央的车道上。这一次她的脸没有被面纱遮住,她的眼睛也不是红色的——至少在这一瞬间,阿杰看到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甚至还有一点点血丝,像是长年失眠的人会有的那种眼睛。
她在看着阿杰手里的那颗头骨。
她的表情——那不是“找到失物”的喜悦,不是“等待结束”的解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自己曾经深爱但已经失去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像是看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隧道的灯光恢复了正常。红色的影子消失了。
“她看到了。”小羽说。她也下了车,站在阿杰身边,手里握着摄影机,镜头对着隧道深处,“我录到了。她在看头骨。”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彦钧说。
“你怎麽看出来她不高兴?她的脸只有一瞬间出现。”
“就是因为只有一瞬间才看得出来。”彦钧说,“如果一个人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头,她应该会笑吧?她没有笑。她看起来像是想哭。”
“鬼会哭吗?”阿BEN问。
“鬼不会哭。”一个声音回答。
不是他们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声音从阿杰手里的那颗头骨中传来。不是从隧道里,不是从收音机里,不是从任何喇叭里——是从那层白色的矿物质外壳内部,从那颗深褐色的、被晶体包裹的头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在说话。
彦钧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在隧道里来回反弹,变成了一连串扭曲的回声。他一边尖叫一边往後退,脚下绊到了人行道的边缘,整个人向後摔倒在地,後脑勺撞上了隧道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靠北——”他捂着後脑勺,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但没有人去扶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颗头骨上。
“鬼不会哭。”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因为鬼的眼泪在死的那一刻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恨。”
最後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十四年的怨毒。阿杰感觉到手中的头骨在震动,不是明显的晃动,而是一种高频的、微小的颤动,像是手机调到震动模式时的那种感觉。那层矿物质外壳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从头骨的顶部向下延伸,像是乾涸的河床。
“她在——她在裂开?”阿BEN盯着头骨。
“不是裂开。”小羽把摄影机的镜头对准头骨,LCD屏幕上的画面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透过半透明的矿物质外壳,可以看到头骨内部有什麽东西在蠕动。不是液体,不是气体——是某种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是组织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像是心脏在跳动。
“干,那是什麽?”阿BEN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腰後的铁尺上。
“我不知道。”阿杰说。他也很想把手里这颗头骨扔掉,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紧紧扣住了它,像是被什麽力量黏住了一样。他想松手,但手指的关节像是生锈了,怎麽也弯不开。
“它黏住你了。”阿BEN看出了他的窘境,“头骨黏在你手上了。”
“我知道。”
“你试着甩掉它。”
“我试了。”
“甩不掉?”
“甩不掉。”
阿BEN走过来,伸手想要把那颗头骨从阿杰的手上拿开。他的手指刚碰到矿物质外壳的表面,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弹开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靠!”他甩着右手,脸色发白,“它——它在咬我!”
“头骨怎麽会咬人?”小羽问。
“我不知道!但它咬了!它的表面有——有什麽东西在刺我!”
阿杰低头看着手中的头骨。在矿物质外壳的表面,那些细小的裂纹正在扩大、变深、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网状的图案。而在那些裂纹的边缘,有一些极细的、像是针一样的突起物正在伸出来。那些突起物是半透明的,和矿物质外壳的材质相同,但它们在动——缓慢地、有节奏地伸缩,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触手。
那些触手——如果那能叫做触手的话——已经刺入了阿杰手掌的皮肤。他感觉不到疼痛,但可以看到血珠从刺入点渗出来,沿着矿物质外壳的表面缓缓流淌。血没有滴下来,而是被外壳吸收了,像海绵吸水一样,一碰到表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在吸血。”彦钧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声音直接变成了破音,“杰哥它在吸你的血!”
“我看得到。”阿杰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尖叫、甩手、逃跑。但他没有。他的大脑在告诉他这很可怕,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注射了高剂量的镇定剂。
或者——像是头骨正在对他的身体施加某种影响。
“我没办法控制我的手。”阿杰说,这一次他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我的手指——不是它们不想松开,是我没办法命令它们松开。我的手不听我的话了。”
“头骨控制了你的手?”阿BEN瞪大了眼睛。
“可能不是控制。是——瘫痪。我的大脑送出的讯号到不了手指。”
“这比控制还恐怖。”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一直待在阿BEN的车里没有下来,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控制是你被别人操控,但你至少知道自己被操控了。瘫痪是你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在消失。你的手不再是你的手了。”
“大饼,你能不能不要在这时候做心理分析?”彦钧喊道。
“这不是心理分析,这是神经生物学——”
“我也不需要神经生物学!”
隧道深处再次出现了那个红色的影子。这一次她没有消失,而是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过来。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步之间都隔了很长的时间。但她走的距离不对——她每走一步,身体就会向前移动好几米,像是空间在她脚下被压缩了。
她在五步之内就走过了五十米的距离,停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
近距离看她的时候,阿杰才发现她的红裙子不是一件真正的裙子。那是一层像是皮肤一样的东西,覆盖在她身体的表面,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乾涸的血液。她的皮肤——如果那能叫做皮肤的话——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不健康的、像是蜡一样的光泽。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右边,胃在左边,肝脏的位置有一个空洞。
她的眼睛看着阿杰手里的头骨。
“你还给我。”她说。这一次不是通过喇叭、不是通过头骨、不是通过任何中介——她的嘴唇在动,声音直接传入空气中。但那个声音的来源不是她的喉咙,而是她整个身体在震动,像是一个人形的音箱。
“这……这是你的?”阿杰问。他知道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但这是唯一能想到的话。
“曾经是。”她说,“三十四年了。三十四年没有看到它。”
她伸出手。她的手和她的身体一样是半透明的灰白色,手指很长,指甲很长,指尖微微发黑。她把手伸向头骨,但没有碰到它——在距离头骨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她的手停了下来。
“你在流血。”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像是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你的血——渗进去了。”
“它吸了我的血。”阿杰说。
“不是‘它’。”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是‘我’。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头骨和身体本来就是一体的。你以为头骨只是一个东西?头骨是记忆的容器。所有的一切——我记得的、我不记得的、我想记得的、我想忘记的——全部都在这里面。”
她指了指阿杰手里的头骨,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她没有脑袋。她的脖子以上是空的。那道切口非常整齐,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一刀切断的。切口的边缘可以看到颈椎的横断面、食道和气管的剖面、血管和神经的断端——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像是医学教科书上的彩色图谱。
“你的头……是怎麽被切下来的?”小羽问。她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隧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女人——如果她能叫做女人的话——转向了小羽。她的眼睛——那双在正常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正常的黑色眼睛——盯着小羽看了好几秒。
“你想知道?”她问。
小羽点了点头。
“1971年。”她说,“隧道开工。他们要在中埔山中间炸出一条路。我的坟墓在山坡上,正对着隧道的路线。不是在山顶,不是在山脚——正好在隧道的正上方。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公告,没有迁葬,没有补偿。一个炸药包丢下来,‘砰’——我的棺材被炸成了碎片。我的骨头——那些还连在一起的骨头——被炸飞了。身体飞到东边,头飞到西边。”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身体掉进了隧道开挖的沟槽里。工人们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没有在意。挖隧道的时候挖到骨头是很正常的事。他们把骨头和碎石一起铲起来,倒进了卡车,运走了。我的身体被运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变成了某个建筑的地基,也许被丢进了垃圾场,也许被碾成了粉末。”
“但我的头——我的头没有被运走。它滚进了一个裂缝。中埔山的岩层之间有很多天然的裂缝,是几百万年前地壳运动的时候形成的。我的头滚进了其中一个裂缝,卡在了两块砂岩之间。那个裂缝在隧道上方,在混凝土覆盖层的後面,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然後隧道的工程继续进行。他们在裂缝外面浇上了混凝土。我的头被封在了隧道壁的里面。就在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位置——那道裂缝不是最近才出现的。那道裂缝已经存在了三十四年。从隧道开通的第一天就有。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三十四年。”她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中终於出现了一丝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宇宙本身一样古老的情感。
孤独。
“三十四年来,我每天都在这里。我的身体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的头被封在水泥墙里面。我不能离开,因为我的头在这里。我不能安息,因为我的身体不完整。我只能等。等有人来。等有人看到那道裂缝。等有人把手伸进去。等有人把我的头从墙里拿出来。”
她看着阿杰手里的头骨,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光芒。
“三十四年了。终於。”
隧道的灯光又开始闪烁。这一次不是红色,也不是正常的明灭——是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红色、黄色、绿色、蓝色、白色,像是有人在调光盘上随机乱转。那些颜色的光线在隧道壁上投射出诡异的图案,像是万花筒,又像是某种迷幻药作用下的幻觉。
在那些闪烁的彩色光线中,阿杰看到了隧道的墙壁上出现了更多的影子。不是嵌在混凝土里面的浮雕状影子——这一次,那些影子是动态的。它们在墙壁上移动,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像是在寻找什麽东西。
有些影子停下来,看着他们。有些影子继续移动,穿过隧道壁,消失在黑暗中。有些影子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影子,然後又分散开来。
“那些是什麽?”阿BEN问。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铁尺,但没有拔出来。
“邻居。”她说,“这座山上的邻居。和我一样——被炸开、被挖开、被浇上混凝土、被永远压在隧道後才来的——车祸、意外、自杀。这条隧道不只是我的家。它是很多人的家。”
“你是说——这条隧道里有很多鬼?”彦钧问。
“你们现在才发现?”她微微侧头——但没有头的侧头,看起来像是整个上半身往旁边歪了一下,“刚才你们在隧道里的时候,你们身边至少围了三十个。人行道上、车顶上、天花板里——到处都是。他们只是没有像我这样跟你们说话而已。”
“为什麽他们不说话?”小羽问。
“因为他们已经不会说话了。”她说,“他们在这里待太久了。时间会侵蚀一切。活人的时间会侵蚀你们的身体。死人的时间会侵蚀我们的灵魂。一个鬼魂如果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几十年,它会慢慢失去所有的东西——记忆、语言、自我。最後只剩下一个东西。”
“什麽东西?”
“执念。”
她看着阿杰手里的头骨,那颗被矿物质包裹的、正在吸收他血液的头骨。
“我的执念就是找到我的头。其他人的执念——各不相同。有些人在找他们死的时候掉落的东西。有些人在找他们生前没来得及说的话。有些人在找一个出口——不是隧道的出口,是这个世界的出口。”
“他们找到了吗?”阿杰问。
“没有。”她说,“辛亥隧道只有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入口是你们进来的地方。出口是你们想出去的地方。但对我们来说——这两个地方都不存在。我们的入口是死亡,我们的出口是——没有出口。”
隧道的灯光停止了闪烁,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但那种正常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阿杰注意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情。
他的车还在原地。阿BEN的车也还在原地。但他们站的位罝——他们明明从车上下来,走到隧道壁前,拿出了头骨,然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了过来,他们一直在说话。整个过程至少过了五到十分钟。
但他们的车门还是开着的。驾驶座的门,副驾驶座的门,後座的门——全部开着。就像他们刚刚下车一样。
不对。
不是“就像”——他们确实是刚刚下车。因为阿杰记得自己下车的时候没有关车门。但他记得自己已经下车很久了。
“时间。”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一直待在车里,所以他的视角和其他人不同,“从你们下车到现在,只过了四十三秒。”
“什麽?”阿BEN对着对讲机说。
“我一直在看车上的时钟。”大饼说,“你们下车的时候是零点四十六分十二秒。现在是零点四十六分五十五秒。四十三秒。”
“不可能!”彦钧说,“我们至少说了十几分钟的话!”
“你们说了四十三秒的话。”大饼的声音很冷静,“或者——你们以为你们说了很久,但实际上只过了四十三秒。是她在影响你们的时间感知。”
阿杰看向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被发现了”。
“时间在这里不一样。”她说,“这是你们的第一次体验吗?时间的流速会变。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不是我在控制——是这座山在控制。中埔山的岩石里有一种东西,会让时间产生扭曲。你们的科学家叫它什麽——‘地磁异常’?‘石英晶体的压电效应’?随便你们怎麽叫。总之,你们以为过了十分钟,可能只过了一分钟。你们以为过了一分钟,可能已经过了一小时。”
“那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阿杰问,“从进隧道到现在,真实的时间是多久?”
“你们零点三十五分进来的。”她说,“现在——零点四十七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他们在隧道里只待了十二分钟。但阿杰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至少一个小时。那种时间被拉伸的感觉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严重的晕眩,像是坐在一个不停加速又减速的云霄飞车上。
“我感觉不舒服。”彦钧说。他靠着隧道壁慢慢蹲了下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时间扭曲会影响你的内耳前庭系统。”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你的大脑接收到的时间讯号和你的身体实际经历的时间不一致,会产生类似晕车的症状。”
“大饼,你能不能不要再——”彦钧还没说完,就弯下腰吐了出来。他吐出来的东西是暗黄色的胃液,夹杂着一些没消化完的饭团残渣,在地上形成一滩黏稠的液体。
小羽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着彦钧的背。“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
“我没事。”彦钧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眼眶泛红,“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很恶心。不是身体上的恶心。是心理上的。知道我们在这里只过了十二分钟,但我感觉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过完了。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阿杰低头看着手中的头骨。那些细小的裂纹已经扩大到覆盖了整个表面,矿物质外壳像是碎裂的鸡蛋壳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外壳
不是深褐色的骨头。
是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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