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槐花落处起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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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槐花簌簌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朱见深蹲在廊下,用树枝拨弄着花瓣,万贞儿坐在他身旁,指尖灵巧地将槐花串成个小环,刚要往他发间戴,就见青禾领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
“林姐姐让呈给殿下的。”青禾将漆盒放在案上,掀开时露出里面的白玉棋子,“这是当年先帝赏给太子的,林姐姐说殿下近日该练练棋了。”
朱见深丢下树枝要去拿棋子,万贞儿却按住他的手,笑着指了指地上的槐花环:“先戴这个,像小神仙。”她把花环往他头顶一扣,恰好遮住几缕碎发,逗得朱见深咯咯直笑。
青禾在一旁看得眉峰紧蹙,却不好发作——自上次万贞儿修好了太傅的笔,太子便日日把她挂在嘴边,连景帝赏赐的荔枝,都要分一半给她,林月虽没说什么,眼底的沉郁却一日重过一日。
“万姑娘倒是清闲。”青禾冷不丁开口,“殿下午时要去给太后请安,衣裳还没熨烫呢。”
万贞儿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花瓣:“早就熨好了,在殿下的衣柜里第三层。”她转向朱见深,“殿下要不要先去试试?月白色的锦袍,配这槐花环正好。”
朱见深蹦蹦跳跳地往内室跑,青禾望着万贞儿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这女人像是长了七窍玲珑心,东宫上下的事没有她不晓得的,连林月特意藏在樟木箱底的旧棋谱,都被她找出来给太子当睡前故事讲。
“青禾姐姐若是没事,”万贞儿忽然回头,笑意浅浅,“不如帮着看看殿下的鞋?昨日骑射磨破了点皮,我纳了双软底的,不知合不合脚。”
青禾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万贞儿从针线篮里拿出双绣着小老虎的布鞋,针脚细密得像模子印出来的,心里忽然泛起股无力感——她跟着林月在东宫五年,竟不如一个新来的宫人懂太子的喜好。
午后去给太后请安的路上,朱见深的布鞋沾了些泥,万贞儿蹲在宫道边给他擦拭,恰逢三皇子朱见济带着太监经过。三皇子比朱见深小两岁,性子却刁蛮得多,见万贞儿对太子这般殷勤,故意踩了踩朱见深的鞋头:“哟,太子哥哥的奴才倒比亲弟弟还亲。”
朱见深把布鞋往身后藏,涨红了脸:“不准踩我的鞋!是贞儿姐姐做的!”
“一个浣衣局出来的贱婢,做的鞋也配给太子穿?”三皇子身边的太监尖声附和,伸手就要去夺布鞋。
万贞儿猛地起身护住朱见深,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三殿下慎言。奴婢虽是卑贱,却也知道尊卑有别,轮不到一个奴才在太子面前放肆。”
“你敢教训我?”三皇子气得抬脚就要踹,万贞儿却抱着朱见深往旁边一躲,三皇子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哭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太后宫里的人,张嬷嬷匆匆赶来,见三皇子坐在地上哭,万贞儿护着朱见深站在一旁,脸色顿时沉了:“怎么回事?”
“是他先欺负人!”朱见深攥着万贞儿的衣角,“还骂贞儿姐姐是贱婢!”
万贞儿却屈膝道:“回嬷嬷,是奴婢笨手笨脚,让三殿下绊了一跤,与殿下无关。”她从袖中摸出颗麦芽糖,递到三皇子面前,“殿下别哭了,这是太子殿下爱吃的糖,给您赔罪。”
三皇子见糖眼馋,抽噎着接过去,刚要放进嘴里,就被张嬷嬷打掉:“没规矩!”她瞪了万贞儿一眼,“东宫的人,竟学不会安分守己,随我去见太后!”
到了太后宫里,三皇子恶人先告状,说万贞儿顶撞他,还推他摔了跤。太后看向万贞儿,见她虽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倒有几分风骨,便问:“你有什么话说?”
“奴婢无话可说。”万贞儿叩首道,“只求太后责罚时,别连累太子殿下。他今日穿了新鞋,高兴得很,若是受了惊,怕是要夜不安寝。”
朱见深急忙道:“祖母,不关贞儿姐姐的事!是我护着她的!”
太后看着两个孩子,忽然笑了:“罢了,小孩子打闹罢了。见济,给你哥哥赔个不是。”又对万贞儿道,“你护主心切是好事,只是往后要懂得分寸。”
出了太后宫,朱见深拉着万贞儿的手,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说是他的错?”
万贞儿摸了摸他的头:“殿下是储君,不必跟弟弟争长短。”她从袖中又摸出颗糖,“咱们回去吃桂花糕,比麦芽糖甜。”
朱见深含着糖,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比往日更甚。他没看见,万贞儿转身时,悄悄将三皇子太监的名字记在了心里——在浣衣局时她就知道,对付恶犬,得先敲断它的牙。
这日傍晚,林月正在佛龛前诵经,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姐姐,三皇子身边的刘太监被杖责了!听说他偷了太后的金钗,人赃并获!”
林月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谁发现的?”
“还能是谁?”青禾撇撇嘴,“万贞儿去给太后送晚膳,恰好撞见刘太监鬼鬼祟祟从偏殿出来,搜身时就搜出了金钗。”
林月望向窗外,槐花落得更急了,像场下不完的雨。她忽然想起万贞儿在佛龛前说的“别无他念”,只觉得这东宫的风,是真的要刮起来了。
而此刻,万贞儿正在给朱见深剥荔枝,指尖沾着晶莹的汁水,像染上了层蜜。朱见深忽然指着她的手:“姐姐的手像玉做的。”
万贞儿笑了,将剥好的荔枝递给他:“殿下喜欢,奴婢日日给你剥。”
月光透过槐树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那双眼睛里的光,比荔枝的汁水还要亮。她知道,今日敲断了一条狗的牙,往后还会有更多的风浪,但只要能护着身边这孩子,再大的风波,她都接得住。
东宫的夜,槐花还在落,落在廊下的棋盒上,落在未绣完的鞋面上,也落在两个悄然交错的命运里,无声无息,却已注定难分难解。
刘太监被杖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东宫。小太监们见了万贞儿,都忍不住多打量两眼——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女子,竟能不动声色地扳倒三皇子身边的红人。
青禾端着药碗经过廊下,见万贞儿正蹲在地上,给那匹小白马梳理鬃毛。马驹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心,尾巴甩得欢快,倒比见了饲马的小太监还亲。
“有些人真是本事大,”青禾把药碗重重放在石桌上,“连太后宫里的事都敢插手,就不怕引火烧身?”
万贞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青禾姐姐说笑了。奴婢不过是恰巧撞见,总不能看着贼人在东宫附近作祟,惊扰了殿下。”她拿起旁边的马料,往食槽里添了两勺,“这小马驹昨日没吃饱,青禾姐姐若是得空,替我多照看些。”
青禾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看着万贞儿转身往偏殿走,背影挺得笔直,倒像是东宫的半个主子。她气呼呼地端着药碗进了殿,见林月正坐在窗边翻棋谱,忍不住道:“姐姐你看她!越来越没规矩了,竟让我替她喂马!”
林月抬眸,目光落在棋谱上的“卒”字上:“她能让三皇子的人栽跟头,自然有她的道理。”
“可她这是在结党营私!”青禾急道,“方才我看见小厨房的管事给她送了坛新酿的桂花酒,说是谢她上次分荔枝时想着后厨的人!”
林月合上棋谱,指尖在封面的云纹上轻轻摩挲:“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给人三分暖,人自然还她三分情。”她想起昨日万贞儿在太后宫里,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护着朱见深,心里那点戒备忽然松动了些——或许,这女人的手段虽硬,心却未必是坏的。
正说着,朱见深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举着个纸鸢:“月姐姐,贞儿姐姐教我扎的纸鸢,说是能飞很高!”
万贞儿随后走进来,手里拿着卷丝线:“殿下别急,等风再大些咱们就去放。”她将丝线递给朱见深,又转向林月,“林姐姐,方才尚食局送了些新采的莲子,奴婢想着给殿下炖碗冰糖莲子,不知合不合规矩?”
“你做主便是。”林月淡淡道。
万贞儿屈膝应了,转身往外走时,朱见深忽然拉住她的衣袖:“贞儿姐姐,下午还教我叠纸船好不好?”
“好。”万贞儿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殿下得先把太傅布置的功课做完。”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青禾在林月耳边低语:“姐姐你看,殿下现在什么都听她的,再这样下去……”
林月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风卷起满地槐花,纸鸢的竹骨在风中轻轻摇晃,像要挣脱束缚往天上飞。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东宫时,朱见深也是这样粘着她,缠着她讲母亲教的童谣,可如今,那童谣的调子,他怕是更爱听万贞儿唱的版本了。
午后的风果然大了些。朱见深拉着万贞儿去了御花园,林月坐在廊下看着,见万贞儿牵着丝线跟着纸鸢跑,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像只浅绿色的蝶。朱见深追在她身后,笑声清亮得能惊起树梢的雀鸟。
“林姐姐,你看那纸鸢,飞得比宫墙还高!”青禾指着天上的纸鸢,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酸涩。
林月的目光落在纸鸢的尾巴上——那是用朱见深穿旧的红绸子做的,边角都磨毛了,是她当年亲手给太子缝制的肚兜上拆下来的。万贞儿竟连这点旧物都记得,还能派上用场,心思之细,让她不得不佩服。
忽然,丝线“啪”地断了,纸鸢摇摇晃晃往远处坠去,落在了假山后面。朱见深“呀”了一声,拔腿就要去捡,却被万贞儿拉住:“殿下别动,那里草深,怕是有蛇。”
她说着就要亲自过去,假山后却传来个娇俏的声音:“是太子殿下的纸鸢吗?”
只见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少女走出来,手里举着那只纸鸢,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讨喜。“奴婢是坤宁宫的彩月,给殿下请安。”
朱见深认得她,是皇后身边的小宫女,常跟着送点心到东宫。“是我的纸鸢!”
彩月把纸鸢递过来,目光却在万贞儿身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就是新来的万姐姐吧?常听殿下提起呢。”
万贞儿屈膝还礼,没多说什么。
彩月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冷淡,笑着对朱见深道:“皇后娘娘新得了盒蜜饯,让奴婢送来给殿下,还说……让万姐姐也尝尝鲜。”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锦盒,递到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刚要接,就见彩月的指尖“不小心”一松,锦盒掉在地上,蜜饯撒了一地,滚到泥水里。
“哎呀!”彩月慌忙去捡,眼眶瞬间红了,“都怪奴婢笨手笨脚,这可是娘娘特意给殿下留的……”
朱见深皱起眉头:“捡起来擦擦还能吃。”
“可这都沾了泥了……”彩月泫然欲泣,偷偷瞥了万贞儿一眼,“万姐姐不会怪我吧?”
万贞儿蹲下身,将沾了泥的蜜饯一颗颗捡起来,放在帕子里包好:“彩月妹妹别慌,不过是些蜜饯,我赔给殿下就是。”她起身时,目光在彩月微肿的眼泡上顿了顿——这分明是刚哭过的样子,怕是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这场戏。
“这怎么好意思……”彩月假意推辞,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笑。
万贞儿却像是没看见,只是对朱见深道:“殿下,咱们回去吧,我给你做山楂糕,比蜜饯还开胃。”
朱见深点头,跟着万贞儿往回走,没再看彩月一眼。
彩月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她昨日在坤宁宫听见皇后跟李总管说,要给万贞儿找点麻烦,让她知道东宫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稳脚跟的。可方才那出戏,竟被万贞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连太子都没替她说句话。
“废物。”假山后传来李总管的声音,“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彩月吓得一抖,慌忙跪下:“总管饶命!是那万贞儿太狡猾了……”
李总管冷哼一声,转身往御花园外走。他就不信,一个从浣衣局爬出来的女人,真能在东宫翻出什么浪来。
而此刻,万贞儿正牵着朱见深的手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贞儿姐姐,你不生气吗?”朱见深仰着脸问。
“生气有什么用?”万贞儿笑了,“等会儿做了山楂糕,殿下多吃两块,就算替我出气了。”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觉得,贞儿姐姐比月姐姐厉害多了——月姐姐只会让他“别跟人计较”,而贞儿姐姐,会笑着把麻烦都挡在外面。
廊下的林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万贞儿从容处理完彩月的挑衅,看着她牵着朱见深的手走进殿,看着她转身时,往假山的方向投去极淡的一瞥,那眼神里的冷意,让林月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她忽然明白,青禾说得对,这女人确实在结党营私,只不过她结的不是宫人的势,而是太子的心。而这颗心,一旦偏了,就再难拉回来了。
夕阳落在棋谱上,将“卒”字染成了金色。林月轻轻叹了口气,这盘棋,她怕是要输了。
万贞儿刚把山楂糕蒸上笼,就见青禾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件沾了墨渍的明黄锦袍。“这是殿下明日要穿的常服,被小太监打翻了砚台弄脏了,林姐姐让你想法子弄干净。”青禾把锦袍往案上一丢,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料子金贵得很,沾了墨渍可是洗不掉的,你若是办不好……”
万贞儿拿起锦袍细看,墨渍正好在衣襟处,黑沉沉的一片,确实扎眼。她指尖在墨渍边缘捻了捻,忽然笑了:“多谢青禾姐姐提醒,奴婢试试。”
青禾见她毫无惧色,撇了撇嘴转身就走——这墨渍是她故意让小太监打翻的,就是要让万贞儿在林月面前出丑,没成想她倒接得爽快。
待青禾走远,万贞儿从针线篮里翻出包银朱粉,又取了根细针,对着墨渍细细绣起来。她的动作极快,银针在锦袍上穿梭,不过半个时辰,那片墨渍竟变成了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虎眼用银朱点染,透着股灵动,倒比原本素净的锦袍更添了几分生气。
朱见深凑过来看,拍手道:“是我的小老虎!贞儿姐姐好厉害!”
万贞儿放下针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殿下喜欢就好。”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林月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可她偏要让所有人看看,浣衣局出来的手,不仅能搓洗衣物,更能绣出花来。
次日清晨,朱见深穿着绣了小老虎的锦袍去给景帝请安,刚进养心殿就被景帝注意到了。“这衣襟上的老虎倒是别致。”景帝伸手摸了摸,“谁绣的?”
“是贞儿姐姐!”朱见深挺起小胸脯,“昨日墨渍弄脏了袍子,她就绣了老虎盖住,好看吗?”
景帝的目光落在虎眼上,银朱的光泽在晨光里流转,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他想起李总管说的“万氏恃宠而骄”,再看看这细致入微的绣工,心里忽然有了些别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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