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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槐花落处起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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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女倒是心灵手巧。”景帝淡淡道,“赏她一匹云锦。”

朱见深乐得直拍手,万贞儿的名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景帝心里。

消息传回东宫时,林月正在擦拭那串紫檀佛珠。青禾气呼呼地把赏赐的云锦扔在案上:“不过是绣了只猫崽子,竟得了陛下的赏,这万贞儿的运气也太好了!”

林月拿起云锦,指尖拂过上面的缠枝莲纹——这料子是贡品,连皇后都未必能时常得赏,景帝此举,分明是在给万贞儿撑腰。她将佛珠放回佛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不是运气好,是懂得把祸事变成福气。”

正说着,万贞儿端着山楂糕进来,见案上的云锦,屈膝道:“谢林姐姐替奴婢收着。这料子太贵重,奴婢消受不起,还是请姐姐还给陛下吧。”

“陛下的赏赐,哪有退回的道理?”林月抬眸看她,“你既得了恩宠,更该谨言慎行,别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奴婢省得。”万贞儿放下山楂糕,“这料子若是林姐姐不嫌弃,不如给殿下做件冬衣?云锦保暖,正适合殿下。”

林月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戒备有些多余。这女人确实聪明,却没把恩宠揽在自己身上,反倒推给了太子,既显得懂事,又讨了朱见深的欢心,一箭双雕。

“你自己做主吧。”林月挥了挥手。

万贞儿刚要退下,就见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林乳母,万姑娘,三皇子在外面闹着要见殿下,说……说要讨回上次被拿走的麦芽糖!”

朱见深一听就急了:“那是他自己要的,怎么能讨回去?”

万贞儿按住他的肩,轻声道:“殿下别急,我去看看。”

她走到廊下,见三皇子朱见济叉着腰站在槐树下,身边的小太监手里还拿着根鞭子,显然是来撒泼的。“万贞儿,把本王的麦芽糖还回来!不然我拆了你这东宫!”

万贞儿屈膝行礼,语气依旧平和:“三殿下说笑了,那日的麦芽糖是殿下亲手给您的,怎好再要回去?若是殿下想吃,奴婢这就去小厨房拿新的,比那日的还甜。”

“谁要你的破糖!”朱见济扬起鞭子就往万贞儿身上抽,“我就要那日的!你若是拿不出来,我就打死你!”

鞭子带着风声落下,万贞儿却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衣袖瞬间裂开道口子,渗出血迹。她依旧垂着头,声音却冷了几分:“三殿下若是为了块麦芽糖在东宫动粗,传到陛下耳中,怕是会惹陛下生气。”

朱见济被她这话唬住了,举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他虽刁蛮,却也怕景帝责罚。

“殿下若是真喜欢那日的麦芽糖,”万贞儿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奴婢这就去浣衣局找。去年冬天殿下掉在雪地里的糖纸,奴婢还收着呢,或许能寻到些碎屑。”

这话明着是顺从,实则是在提醒朱见济——那日是你自己在雪地里抢糖,如今倒来撒泼,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朱见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狠狠瞪了万贞儿一眼,甩袖道:“谁要你的碎屑!本王才不稀罕!”说着,带着小太监气呼呼地走了。

林月站在廊下,看着万贞儿渗血的衣袖,心里忽然一震。这女人竟能硬生生挨一鞭子,只为了让三皇子理亏,手段之狠,连她都自愧不如。

“还愣着做什么?”林月转身进殿,“去拿伤药来。”

万贞儿跟进来,刚要道谢,就见朱见深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哭道:“贞儿姐姐疼不疼?我去找父皇告状!”

“不疼。”万贞儿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一点小伤,过几日就好了。殿下若是心疼,就把今日的山楂糕分我一半,好不好?”

朱见深立刻点头,把盘子往她面前推。林月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涩。她守着规矩护了太子五年,却不如万贞儿挨的一鞭子,更能让太子记在心上。

夜里,万贞儿坐在灯下给伤口上药,青禾端着药碗进来,把碗往案上一放:“这是林姐姐让给你的,上好的金疮药。”她看着万贞儿手臂上的鞭痕,语气复杂,“你就不怕真被打死?”

万贞儿蘸着药汁涂抹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却笑了:“在浣衣局时,被管事嬷嬷用棍子打得多了,这点伤算什么?”她抬头看青禾,“姐姐跟着林乳母,是想求个体面,我不一样,我只求能在殿下身边站稳脚跟。”

青禾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转身往外走时,听见万贞儿又道:“替我谢谢林姐姐的药。改日我做了新的山楂糕,送些给姐姐尝尝。”

青禾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些。她忽然觉得,这万贞儿或许真的不像她们想的那样坏,她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万贞儿的伤口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放下药碗,从枕下摸出那半截银簪,簪头映出她眼底的光,比月光更亮。

从浣衣局到东宫,她挨过的打、受的辱,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这点鞭痕算什么?只要能护着朱见深,只要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敢闯一闯。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加油,又像是在为这东宫的未来,轻轻叹息。

万贞儿手臂上的伤还没好透,就又忙了起来。那日景帝赏的云锦,她没给朱见深做冬衣,反倒拆成细缕,混着普通丝线,给太子绣了个虎头形的书袋。针脚里藏着细密的云纹,远看只觉鲜活,近看才知精巧,连见惯了好物的太傅都赞了句“心思难得”。

朱见深日日背着这书袋去上课,连三皇子见了都眼热,缠着皇后要个一模一样的。皇后让人仿了个,却总差着点灵气,朱见济闹了几日,终究还是悻悻作罢。

这日午后,万贞儿正在廊下晒书,青禾拿着封信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林姐姐让你看这个。”

信是从浣衣局递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说当年欺负万贞儿的那个管事嬷嬷,前日在牢里病死了,临终前只说了句“报应”。

万贞儿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划过“病死了”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纸角慢慢蜷起、变黑,直到化成灰烬,才轻声道:“知道了。”

“那嬷嬷……”青禾欲言又止。她隐约听说,那嬷嬷去年被罢黜后就入了狱,罪名是“私藏宫物”,而揭发她的人,正是尚食局的刘姑姑——也就是当初举荐万贞儿来东宫的那位。

万贞儿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转身去翻晒书册:“天快阴了,得把殿下的《论语》收起来,潮了容易生虫。”

青禾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人像口深井,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傍晚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朱见深练字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万贞儿往窗边跑:“贞儿姐姐你看,雨打槐花像下雪!”

万贞儿笑着点头,伸手接住片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忽然瞥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是李总管,正撑着伞往这边看,眼神阴沉沉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朱见深往身后拉了拉,柔声道:“殿下练字累了吧?奴婢去炖点银耳羹。”

刚转身,就见李总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锦盒:“陛下赏了些新贡的燕窝,让给太子补补身子。”他的目光在万贞儿手臂的伤处扫了扫,嘴角勾起抹冷笑,“万姑娘这伤还没好?倒是辛苦。”

“劳总管挂心,不碍事。”万贞儿屈膝接过锦盒,指尖故意在盒沿上碰了下,“这燕窝金贵,奴婢这就去炖上。”

李总管却没走,反倒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不急。听说万姑娘在浣衣局时,最会处理旧物?前几日陛下的龙袍沾了墨渍,宫里的绣娘都没法子,不如万姑娘去试试?”

这话明着是抬举,实则是刁难。龙袍沾墨是大罪,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

朱见深不懂其中厉害,拍手道:“贞儿姐姐最会绣东西了!肯定能弄好!”

万贞儿看了李总管一眼,见他眼底藏着算计,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奴婢笨手笨脚,怕是担不起这差事。不过……奴婢倒知道个法子,或许能让墨渍淡些。”

“哦?”李总管挑眉,“什么法子?”

“用清晨的露水混着白芨汁擦拭,再用炭火慢慢烘,墨渍会随水汽散些。”万贞儿缓缓道,“只是这法子慢,且未必能完全除净,若是总管信得过,奴婢可以试试。”

李总管没想到她真有法子,愣了愣,随即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万姑娘了。明日一早,我来取法子。”他起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皇后娘娘说,让你明日去坤宁宫一趟,给新入宫的宫女讲讲规矩。”

这又是个难题。坤宁宫是皇后的地界,让她去讲规矩,明摆着是要敲打她。

万贞儿应了声“是”,看着李总管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缓缓握紧了拳头。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想看着她摔跟头,可她偏不。

夜里,朱见深睡熟后,万贞儿悄悄去了小厨房。她没炖燕窝,反倒找出些晒干的槐花,混着蜂蜜煮了碗水,又取了片白芨,细细捣成汁。

林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轻声道:“李总管是想借龙袍的事扳倒你。”

万贞儿手一顿,转过身:“林姐姐想说什么?”

“龙袍沾墨是忌讳,你不该接。”林月走进来,看着碗里的槐花水,“这又是做什么?”

“给殿下安神的。”万贞儿将槐花水倒进瓷瓶,“他今日看了雨,夜里怕是要做梦。”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林月,“姐姐若是想劝我退,就不必说了。我从浣衣局出来的那天,就没想过再退。”

林月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东宫时的样子,也是这般,认定了一件事,就拼了命去做。她叹了口气:“坤宁宫那边,皇后最不喜人逾矩,你说话当心些。”

万贞儿没想到她会提点自己,愣了愣,随即道:“谢姐姐。”

林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走到廊下,雨还在下,打湿了她的裙角。她抬头望着朱见深寝殿的窗,那里还亮着灯,是万贞儿在给太子缝补白天磨破的袜子。

这女人,就像雨后的野草,看着柔弱,却有着钻破石板的韧劲。或许,让她留在太子身边,也未必是坏事。

次日一早,万贞儿将写好的法子交给李总管,又换了身素净的宫装,往坤宁宫去。刚走到宫门口,就见彩月等在那里,脸上带着假笑:“万姐姐可算来了,皇后娘娘等好久了。”

万贞儿没理她,径直走进殿内,见皇后正坐在榻上翻书,连忙跪下磕头:“奴婢万贞儿,给娘娘请安。”

皇后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臂的伤处停了停:“听说你很会教规矩?”

“奴婢不敢。”万贞儿低头道,“只是在浣衣局时,学过些本分。”

“本分?”皇后放下书,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能让太子替你说话,能让陛下赏你云锦,这也叫本分?”

万贞儿叩首道:“陛下赏的云锦,奴婢已做成书袋给太子用了;太子替奴婢说话,是因奴婢受了委屈。这些,都与本分无关,只与殿下有关。”

“伶牙俐齿。”皇后冷笑一声,“听说你昨日还顶撞了李总管?”

“奴婢不敢顶撞总管,只是说了些实话。”万贞儿声音依旧平静,“宫里的规矩,是让人守的,不是让人拿来欺负人的。”

这话像是戳中了皇后的痛处,她猛地拍了下案几:“放肆!你一个奴才,也配谈规矩?”

彩月在一旁煽风点火:“娘娘息怒!这万贞儿在东宫就无法无天,连三殿下都敢顶撞,如今竟在坤宁宫撒野……”

万贞儿却忽然抬起头,直视着皇后:“娘娘若是觉得奴婢不合规矩,大可将奴婢发回浣衣局。只是……太子殿下近日学棋,总念叨着没人替他摆棋子;殿下爱吃的山楂糕,也只有奴婢知道该放多少糖;还有那匹云锦书袋,若是脏了,怕是没人能补得像原来一样……”

她没说一句求饶的话,却句句都在提醒皇后——太子离不得她。

皇后的脸色变了几变,看着万贞儿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笃定,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诚。也罢,本宫也不难为你。”她指了指案上的针线篮,“这里有块蜀锦,你若是能在日落前,绣出只凤凰来,今日的事就作罢。”

蜀锦质地细密,最是难绣,更何况要在一日内绣出只凤凰。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万贞儿却应了声“是”,拿起蜀锦就往外走,连犹豫都没有。

彩月看着她的背影,急道:“娘娘,就这么放她走了?”

皇后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急什么?一只凤凰,可不是那么好绣的。她若是绣不出来,自有李总管收拾她;若是绣出来了……”她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一个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又能在本宫面前讨价还价的奴才,留着或许还有用。”

而此刻,万贞儿正抱着蜀锦往回走,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她知道皇后在刁难她,可她不怕。从浣衣局到东宫,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比绣凤凰难。

回到东宫时,朱见深正在廊下等她,手里举着片晒干的槐树叶:“贞儿姐姐,我给你留的,像不像蝴蝶?”

万贞儿接过树叶,笑了:“像。殿下等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教我绣东西。”朱见深拉着她的手往殿里走,“太傅说,心灵手巧才是好孩子。”

万贞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暖暖的。她将蜀锦放在案上,拿起针线:“好,姐姐教你绣个最简单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针脚在蜀锦上慢慢游走,像在编织一个长长的梦。万贞儿知道,这场风波还没结束,但只要身边有这个孩子,她就有勇气绣完这只凤凰,绣完这深宫岁月里,属于她的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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