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万氏初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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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鬓发。若这点阵仗就怕了,当年也熬不过浣衣局的寒冬。
第二日,朱见深上课时,万贞儿在廊下晒太子的小被褥。青禾抱着叠好的衣物经过,故意撞了她一下,被褥掉在地上,沾了层灰。
“哎呀,对不住。”青禾嘴上道歉,眼里却没半分歉意,“万姑娘刚到东宫,怕是还不知道,殿下的东西碰不得。”
万贞儿没动怒,只是蹲下身捡被褥,指尖在灰扑扑的布面上轻轻拂过:“青禾姐姐说得是。”她忽然抬头,笑意浅浅,“不过昨日殿下说,他的旧虎头枕磨破了边,想让姐姐补补,姐姐忙着拌嘴,怕是忘了吧?”
青禾的脸瞬间涨红。昨日朱见深确实提过虎头枕的事,她嫌针脚麻烦,搁在一旁没管,没想到被万贞儿记在了心上。
“我……”青禾刚要辩解,就见朱见深从书房跑出来,手里举着支断了的毛笔,“贞儿姐姐,你看太傅的笔被我摔断了,他要罚我抄书!”
万贞儿立刻起身,接过毛笔看了看:“殿下别慌,奴婢会修。”她从袖中摸出卷细麻线,指尖灵巧地将断笔杆缠好,又用胶水粘牢,动作快得让青禾都看呆了。
“好厉害!”朱见深拍手,“比工部的匠人还快!”
万贞儿笑着把笔递回去:“殿下下次小心些就是。抄书若是累了,奴婢给你剥莲子吃。”
林月站在书房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万贞儿的聪慧,不止在于察言观色,更在于她总能用最实在的本事,让太子离不开她——补笔、挑莲子心、整理书卷,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比空泛的“规矩”更能暖人心。
傍晚,景帝突然驾临东宫。朱见深正在练字,万贞儿侍立在旁研墨,见陛下进来,慌忙跪下磕头,动作比谁都规矩。
景帝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朱见深的字上:“这字倒是长进了些。”
“是贞儿姐姐教我的。”朱见深仰着脸,“她教我用手腕发力,就像揉面团那样,不费劲!”
景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来东宫,本是想看看万贞儿是否真如李总管所说“恃宠而骄”,没成想太子竟已一口一个“贞儿姐姐”,亲近得不像话。
“哦?”景帝看向万贞儿,“你还懂书法?”
万贞儿叩首道:“奴婢不敢称‘懂’,只是在浣衣局时,常捡些宫人丢弃的废书看,学了点皮毛。殿下聪慧,一点就透,都是殿下自己用功。”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抢太子的功劳,又悄悄提了自己“苦读”的过往,显得既本分又上进。景帝的脸色缓和了些:“既如此,往后就多照看殿下的课业。”
“是。”万贞儿低头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林月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串紫檀佛珠,指节泛白。
景帝走后,朱见深拉着万贞儿去看他画的画,林月却叫住了她:“跟我来。”
两人走到佛龛前,林月指着观音像:“知道这像前最忌讳什么吗?”
“回林姐姐,是贪心。”万贞儿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奴婢只想好好伺候殿下,别无他念。”
“最好是这样。”林月拿起案上的佛珠,“东宫不是浣衣局,这里的规矩,比观音像前的香火还重。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万贞儿垂下眼:“奴婢记下了。”转身离开时,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林月的警告,她听懂了。可有些东西,一旦认定了,就没那么容易放手。
夜里,朱见深又做了噩梦,哭喊着要“月姐姐”。林月刚走到榻边,就见万贞儿端着盏安神汤进来,汤里飘着片合欢花。
“奴婢听尚食局说,合欢花能安神。”她将汤碗递过来,“殿下许是认生,有林姐姐在,他会踏实些。”
这次,她没上前喂汤,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林月接过汤碗,看着万贞儿眼底的退让,忽然觉得这女人比自己想的更懂得进退——她知道何时该亲近,何时该隐身,像株柔韧的藤蔓,看似依附,实则早已悄悄扎根。
喂完汤,朱见深攥着林月的衣角睡熟了。万贞儿走上前,轻轻将他散乱的发丝拢好,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境。
“他小时候发痘,你守了他三天三夜。”万贞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青禾姐姐说的,说你用自己的血混着药汁给他擦身。”
林月一愣,这是东宫的旧事,除了青禾,没几人知晓。
“我在浣衣局时,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万贞儿望着太子的睡颜,“能为殿下豁出命的,林姐姐是第一个。”她转过身,对着林月深深一福,“往后,还请林姐姐多指点。”
这一礼,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郑重。林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有些恍惚。或许,自己一直错看了她?
夜风穿过窗棂,佛龛前的香火轻轻摇曳。林月捻着佛珠,忽然觉得这东宫的日子,往后怕是不能只靠着“规矩”二字过活了。万贞儿的出现,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不管她是善是恶,都已激起涟漪,而这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要将所有人都卷进去。
偏殿外,万贞儿望着天上的月牙,指尖抚过袖中那半块麦芽糖。她知道林月的顾虑,也明白景帝的试探,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见深的梦里,开始既有“月姐姐”,也有了“贞儿姐姐”。
这条路还长,但她有的是耐心。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东宫的每一寸地方,都留下属于她的痕迹,像当年在浣衣局,用冻裂的手,硬生生搓洗出一片干净的天地那样。
月光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层薄霜,却掩不住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万贞儿回到住处,从枕下摸出个旧布包,里面裹着半截磨得发亮的银簪——是她母亲留下的,当年进浣衣局时被管事嬷嬷抢去,是她用三个月的月钱赎回来的。她将银簪簪在发间,镜面般的簪头映出自己眼底的光,那光里有韧劲,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次日清晨,朱见深刚起身,就闹着要吃万贞儿做的桂花糕。林月看着万贞儿端来的糕点,层层叠叠的酥皮里裹着细腻的豆沙,上面撒的桂花碎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心里不由得暗叹——这女人不仅会揣摩人心,手上的功夫也确实过硬。
“姐姐也尝尝。”万贞儿递过一块,语气自然得像多年的姐妹,“奴婢加了点杏仁粉,不腻。”
林月没接,只是看着朱见深吃得满脸碎屑,淡淡道:“殿下今日要学骑射,吃太多甜食怕闹肚子。”
万贞儿立刻收了手,笑着给朱见深擦嘴:“是奴婢考虑不周。”她转向太子,“殿下吃完这口,咱们就去看太傅备的小马驹,好不好?”
朱见深嘴里含着糕点,含糊点头。林月望着万贞儿熟练地转移话题,心里那点戒备又提了起来。这女人就像块海绵,无论你递过去什么话,她都能稳稳接住,再揉成让太子舒服的样子。
骑射场设在东宫西侧的空地上,太傅正牵着匹小白马等着。朱见深刚要抬腿上马,就被马驹的响鼻惊得缩回了脚,躲到林月身后。
“别怕。”万贞儿忽然走上前,从袖中摸出块糖,递到马驹嘴边。小白马嗅了嗅,温顺地叼了过去。她顺势抚了抚马颈,声音放得极柔,“你看,它跟殿下一样,也爱吃甜的。”
朱见深从林月身后探出头,见马驹吃得乖巧,胆子大了些,伸手去摸马鬃。万贞儿趁机托着他的腰,轻轻一送:“殿下试试?”
小白马很听话,慢慢踱着步子。朱见深起初还有些怕,骑了两圈就笑开了,回头冲万贞儿喊:“贞儿姐姐,你看我!”
林月站在廊下,看着万贞儿跟着马驹小跑,时不时给太子递个鼓励的眼神,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刺眼。她守在太子身边五年,却从未想过用这种“不规矩”的方式让他克服胆怯——她总想着“规矩”“体统”,而万贞儿,却只想着“让殿下高兴”。
中午回殿时,朱见深的靴子沾了不少泥。万贞儿不等青禾动手,已经打来温水,蹲在地上给太子脱靴洗脚。她的动作极轻,指尖在太子脚踝处轻轻按摩,那是骑射时被马镫磨红的地方。
“贞儿姐姐比娘亲还好。”朱见深忽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林月心里。
万贞儿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殿下说笑了,娘娘在天之灵,定是最疼殿下的。”她没接话,却把“比娘亲还好”这五个字,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太子心里。
林月转身走到佛龛前,拿起那串紫檀佛珠,指尖冰凉。她想起太子生母去世时,他才两岁,抱着她的脖子哭着问“娘亲去哪了”,那时她以为,自己能替他撑起一片天,可现在才明白,孩子的心是块空地,你不种点什么,总会有别人来播撒种子。
傍晚,李总管又来东宫,说是景帝赏赐了些新贡的荔枝。万贞儿接了过来,剥了一颗递到朱见深嘴边,又挑了颗最大的送到林月面前:“林姐姐尝尝,鲜得很。”
林月没接,李总管却在一旁笑道:“万姑娘倒是会做人。”他话锋一转,“不过陛下说了,太子年纪小,荔枝性热,万姑娘往后可得多盯着些。”
这话明着是嘱咐,实则是敲打——别以为讨好了太子,就能忘了谁是主子。
万贞儿脸上的笑不变,屈膝道:“谢总管提醒,奴婢记下了。”她将荔枝分给旁边的宫人,自己一颗没留,“大家都尝尝鲜,沾沾陛下的恩宠。”
李总管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青禾凑到林月身边:“姐姐你看,她这是在收买人心!”
林月望着万贞儿给宫人们分荔枝的背影,没说话。收买人心又如何?至少她让这东宫的空气,都比往日活络了些。不像自己,总把“规矩”挂在嘴边,倒像道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夜里,朱见深睡得很沉,大概是白日骑射累了。林月坐在榻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万贞儿的声音,正低声教小太监如何给马驹添夜草。
“……别给太多,夜里草料太足,马会胀气……”
她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认真。林月忽然想起万贞儿在浣衣局的日子,想起她虎口的薄茧,想起她那句“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或许,这女人的野心,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不堪——她只是想抓住点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而朱见深,就是她的浮木。
佛龛前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只剩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林月将佛珠放回案上,起身给朱见深掖好被角。她知道,自己与万贞儿的角力,或许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她守着的是“规矩”,而万贞儿捧着的,是太子那颗需要温暖的心。
偏殿外,万贞儿刚喂完马驹,正站在月光里捶着发麻的腿。她抬头望向太子寝殿的窗,那里一片漆黑,想来殿下已经睡熟了。她从袖中摸出那半块麦芽糖,这次没舍得吃,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甜香里混着青草的气息,像极了今日骑射场的味道。
她知道林月在提防她,也知道李总管在盯着她,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见深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依赖。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像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往前走。万贞儿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从浣衣局到东宫,她走了三年,往后的路或许更长,但她不怕。只要能守着殿下,再难的日子,她都能熬过去。
东宫的夜,依旧安静,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就像那棵老槐树,看似还是老样子,枝桠间却已悄悄抽出了新的嫩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奋力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