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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铁砧(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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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都城下这场惨败传到象雄腹地时已是数日之后。溃兵是断断续续从雪山隘口退回来的。先是几匹没了主人的河曲马,然后是零零散散的骑兵,丢盔弃甲,有的连靴子都跑掉了。最后一个退回来的是护送天竺特使撤离的象雄副将,他的弯刀已不知丢在什么地方。

王庭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焦铁和劣质草药的气味,火盆中燃烧的干羊粪已经填了好几回。象雄王独自坐在碉楼的氆氇毯上,手中的天竺钢刀刀刃上倒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败得太快了。集

结了象雄最精锐的宿卫军、天竺人几乎全部的铁甲兵,以数倍于敌的兵力正面硬撼昌都,却连半日都没撑过去。他抬头望着壁上那幅被熏黑的唐卡,忽然想起多年前论钦陵覆灭时,周景昭的骑兵也是这样从昌都方向压过来的。那时候他站在雪山上看着论钦陵的残部被追杀得漫山遍野,心里想的是轮不到我,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碉楼的木梯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天竺特使走进来,白袍上沾了几星泥点,那是他在隘口岩石上观战时被炮火溅起的冻土。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火盆前伸出双手烤火,手指上的鸽血红宝石被火光映得越发鲜艳。

“王上,昌都之战已经过去了。”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当务之急是北线——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还没有回信,我们的使者在草原上等了近一个月,等来了一句‘尚未妥当’。”

象雄王没有开口。天竺特使收回手,重新将双手拢入袖中,又说:“北线没有动。如果草原骑兵能如约从北侧夹击昌都,侧翼不会溃败得那么快。他没有履行承诺。”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得只剩下羊粪火盆毕剥的轻响,“昌都这一仗,我们不是败在宁州的炮火。是败在有人按兵不动。”

象雄王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被高原的风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那个戴面具的人——他到底是谁的人?”天竺特使没有回答。

碉楼窗外,南坡上的熔炉已全部熄火。高原的风从雪山隘口灌进来,将地上残余的黑灰卷起来,落在早已焦枯的草场上,像是一场被提前埋葬的雪。

十月初五,杭州。清荷将狄昭的捷报放在书案上时,手指在“俘虏天竺工匠数名、缴获天竺钢刀及未完工甲片一批”那几行字上轻轻划了一下,随即翻出天竺北方邦几处大贵族领地与冶炼坊的分布舆图,将其中与军械流转相关的几条路线用极细的朱笔圈出来,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批甲片放在昌都的库房里是死物,带回杭州给墨主事看看,或许能变成活物。”

周景昭从她身后看了一眼被圈起的地图,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道:“让狄昭把人单独关押,不要和象雄战俘混在一起。天竺的冶铁与锻造工艺虽不如宁州,但铁矿石的来源和火候掌控自有其法。你列一份清单——让他把缴获的、带暗纹弯刀的、肩甲铆接方式不同的,全部分类封存,择要运来。”

清荷低头记下,笔尖在纸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周景昭铺开信纸,给狄昭回信。才写了几个字,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鲁宁抱着星禾走进来,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枝从运河边折来的芦苇,芦花落在鲁宁的肩头和他的络腮胡子上。她看见清荷便伸出双臂要抱,鲁宁把她递过去,挠着头憨憨地朝周景昭咧嘴一笑:“王爷,北境那边有消息了——薛崇俭新送来的。”

周景昭拆开信。薛崇俭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军报只有几句话——“戴乌木面具者在斡难河畔再次召开小呼里勒台。草原各部均未动。三皇子周墨珩已赴幽州接掌粮道,北境军镇虚额清单亦已由淮阳郡王亲随携宁王府令箭出关核查。”最后一行写着——“骑兵统将徐破虏已开始在南坡草场与昌都之间的海拔线上来回拉练,做极寒气候下的长途冲锋预演。狄昭已将讲武堂新一期卒业学员全部补充到昌都外围的斥候和传令兵岗位上。”

周景昭将薛崇俭的军报放在狄昭的捷报旁边。两封信,一封来自高原,一封来自草原;一封报的是大捷,一封报的是“均未动”。他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沉默了片刻。

“三哥已赴幽州接掌粮道。二哥的人正带着宁王府的令箭在陇西、张掖、酒泉查虚额。北境的网——也正在撒开了。”

他低下头将给狄昭的回信写完。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捷报已阅,昌都打得很好。罗木升哨长,记功。天竺俘虏单独关押,缴获的暗纹弯刀与铆接甲片全部封存,择要运来杭州,让墨衡亲自验看——天竺人的工艺未必是全貌,要剖开甲片看淬火纹,再比对我们自己包钢的韧劲,查清楚他们耐极寒的短板在哪里,报到我的案头。象雄精锐已折,接下来他们必用散兵渗透,不可松懈。昌都,就交给你了。”

他搁下笔,抬起眼。清荷坐在案角,一手搂着星禾,一手正在军报边缘用极小的字补注天竺钢刀淬火纹的初步分析。星禾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景昭,忽然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爹”。周景昭应了一声。窗外运河上的船只正升帆北去。北境的虚额要查,草原的狼烟未起,高原的残敌还要清剿——但今日,杭州有桂花香,有运河的水声,有一个小丫头脆生生的呼唤,有他所有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他从清荷手中接过星禾,让她骑在自己肩头,小丫头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直笑。

窗外运河的水声在秋阳里潺潺流淌,桂花香依旧浓得化不开。鲁宁还挠着头站在原地,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司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廊下,嘴角带着一缕极淡的弧度看着清荷和星禾。清荷抬起头迎上司玄的目光,这一次耳尖没有红,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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