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红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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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去看看它叼回来的头颅还在不在。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幡面轻轻一震,后山老槐树下那具狗骸的下颚骨在他震幡时轻轻动了一下,和它每次在宗门厨房门口等她时听到她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便用尾巴轻轻敲一下石板时一样的动作。
秦楚楚往后山走去,身后正殿里那根她父亲的脊椎在王座顶端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和父亲第一次教她剑法时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感受剑身重心位置时他在她头顶上方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的温度一样。
她走远之后王座脚边那串藤蔓狗链和床底下那根被老狗叼来的骨头还在黑暗里轻轻碰着,碰一下停一下,停的时长与老狗每次等她从厨房里出来时她推开厨房门的那个动作所花费的时间相同。
她走到老槐树下时血月正悬在树梢,树下那具狗骸还保持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的姿势,下颚骨前方的头颅顶上那道旧伤疤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在狗骸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头颅顶那道旧伤疤上轻轻摸了一下,摸的力道与她六岁时在父亲书房里玩剑不小心划伤父亲后脑勺后父亲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教她辨认剑痕深浅时所用的力道相同。
她低头对狗骸说了一句话,和老狗每次舔她手背时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挠它耳后时说的那句话一样轻。
她说他把狗链摘了,我让他戴着红绳走了。
以后你不用在这里等了——我的脚踝已经不痒了。
老槐树树梢在血月下轻轻晃了一下,和她每次从演武场回来时老狗远远看到她就站起来抖毛时尾巴扫过石板时一样。
她把头靠在狗骸旁边的槐树根上,像小时候靠在老狗肚子上睡午觉时一样,闭上眼睛。
树根下她父亲的头颅与狗骸的下颚骨还保持着灭门那夜最后的姿势,她把红绳给了那个男人,把狗链留在床底下,把父亲的头颅留在槐树下,把老狗的骸骨留在这个她每次练完剑都会和它一起等父亲从演武场回来的位置。
她把脸埋进老狗已风化多年的肋骨缝隙里,肋骨边缘的骨质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和它每次用鼻尖拱她手腕催她快点把饭盆放下时鼻尖在她皮肤上蹭过的力度一样。
她说饭盆还在厨房门口,我明天给你端过来。
老狗没有回答,但槐树下那片被它尾巴扫了多年已光洁如镜的石板在血月下微微发亮,和她每次把饭盆放在石板上时空饭盆在石板上轻轻磕出的那声响一样——轻,但刚好能传到宗门厨房最深处的灶台那边。
她每次听到那声响就知道它在催了。
现在石板还在,饭盆还在,她把红绳给了别人,自己蹲在槐树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老狗前爪蜷在腹下时爪背上一小撮还没有完全风化的毛。
那撮毛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和她第一次给它编红绳时它用尾巴扫过她手腕时一样的触感——痒,不疼。
她说不用等了。
红绳我替它给了该戴的人了。
槐树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和她每次在演武场练完剑准备回家时远远看到槐树下老狗站起来抖毛时尾巴扫过石板的声响一样。
她把头靠在树根上,对着树梢说了句她每次从演武场回来时对老狗说的那句话——等了多久了。
今晚没有饭盆,也没有剑。
她只是靠在老狗肋骨缝隙间,把脸埋在它还残留着一点毛发的颈窝位置,闭上眼睛。
月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照在她和狗骸与头颅并排的姿势上,和她小时候每次练完剑就枕着老狗的肚子在槐树下睡着了,父亲从演武场回来时看到这一人一狗一头颅并排躺着时总会说的那句——“睡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父亲每次都会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把老狗的尾巴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坐在旁边石板上等她醒来。
此刻没有外袍,没有父亲,但老狗的尾巴还在她手边,她用手指轻轻绕着那撮还没完全风化的尾毛,和当年父亲从她手里把尾巴轻轻抽出来时她迷迷糊糊中用手指勾住尾尖不想松开时一样的力道。
她说爹,我以后不会再怕了。
槐树下那块被狗尾巴扫了太久已光洁如镜的石板还在,她躺在石板上,把外袍盖在自己身上——那是她自己的外袍,从白骨王座上带下来的,袍角还沾着那个男人刚才舔她脚踝时舌尖在旧伤疤上轻轻蹭过后残留的微温。
她把袍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自己下巴。
和她每次在宗门后山睡午觉时父亲给她盖袍子时一样的力道。
她闭上眼睛。
老狗尾巴最后那撮毛在她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和它每次睡着后做梦时尾巴无意识地扫一下石板时一样。
秦楚楚没有睁眼,只是用指尖在它尾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和老狗每次做梦时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它的尾巴不让它扫石板吵醒父亲时一样的力道。
她说知道了,你也在梦里想我了。
老槐树在血月下轻轻摇了一下树梢,和她父亲每次从演武场回来推开宗门后门时门轴在枢臼里转动的摩擦声尾音消散的时长一样长。
她睡得很沉,老狗的肋骨在她脸颊下微微起伏,和它在她每次睡午觉时故意放慢呼吸好让她枕得更安稳时一样的节奏——慢,但刚好能让她知道它还在。
它不在了,但肋骨还在,头颅还在,槐树还在,石板还在,她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老狗颈窝位置的骨骼缝隙里。
月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照在她和狗骸与头颅并排躺着的姿势上,和她第一次在演武场练完剑后累得趴在老狗身上睡着时一样的姿势——手搭在狗背上,腿蜷在狗腹侧,额头抵着狗下巴。
那时父亲还没死,宗门还没灭,红绳还系在老狗脖子上,她还没学会握住刀刃把自己从血泥里拉起来。
那夜她跪在血泥里,老狗用牙叼起父亲的头颅往后山跑。
她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它没有回头,因为它知道她一定会来。
现在她来了。
她把红绳给了别人,把狗链留在床底下,把父亲的头颅留在槐树下,把老狗的骸骨留在怀里,把自己留在那个她还没学会握住刀刃的年纪。
她在梦里对老狗说,你不用再等了,我来了。
槐树下石板上的月光轻轻晃了一下,和她每次在梦里翻身时老狗用尾巴轻轻扫一下石板以确认她还在时一样的动作。
秦楚楚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搭在它已风化的肋骨上,和它每次用鼻尖轻轻拱她手腕催她快点把饭盆放下时鼻尖在她皮肤上蹭过的力度一样。
她在梦里说饭盆还在厨房门口,明天给你端过来。
狗骸的下颚骨在她额头下轻轻动了一下,和它每次听到这句话后用尾巴敲一下石板一样的节奏。
她继续睡,槐树下的月光把她和狗骸和头颅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和多年前她枕着老狗的肚子睡着了、父亲坐在旁边石板上等她醒来时石板上映出的影子排列方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