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苍山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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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天真的来了。赵山河是在送外卖的路上发现这一点的——路边的玉兰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像鸽子停在枝头;迎春花也开了,黄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风里的寒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温软。他骑着电驴穿过城南的老街,阳光从梧桐树的新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接了一单,取货地址是城西的一家花店,送餐地址是城南的一条老巷子。备注里写着:“请帮我在花店取一束白色洋甘菊,送到‘陶然’。”赵山河在花店取了一束洋甘菊,不大的花束,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素净,好看。他骑到那条老巷子,敲了敲“陶然”的门。
叶陶然来开的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泥。她看到赵山河手里的花,愣了一下。“这花不是您订的吧?”
赵山河摇了摇头。“一个客户订的,让我送过来。”
叶陶然接过花,低头看了看,从花束里抽出一张卡片。卡片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陶然,开窑顺利。下个月见。一个朋友。”
叶陶然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赵山河不知道这个“朋友”是谁,也没有问。叶陶然把花放在工作台上,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碗递给赵山河。“这个送给您。新烧的,第一窑,第件作品。”碗很小,比之前那个还小,可以托在掌心。釉色是青灰色的,表面有火焰舔舐过的痕迹,深深浅浅,像远山的轮廓。碗底有一个指纹,是叶陶然的,每个作品上都有——不是刻意留下的,是做坯的时候自然留下的。
“谢谢。”赵山河把碗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叶陶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赵先生,您上次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什么时候?”
“今天。”
沈溪在画廊里。赵山河带着叶陶然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布展,下一个展览是一个年轻画家的个展,主题叫“归途”。沈溪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画,比划着位置。她看到赵山河和叶陶然,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先生,这位是?”
“叶陶然,做陶的。这是沈溪,开画廊的。”
沈溪伸出手,叶陶然握了握。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一种友好的、但又在互相掂量的审视。赵山河站在旁边,没有插话,让她们自己聊。沈溪带着叶陶然在画廊里转了一圈,看了正在布的展览,看了墙上那些画,看了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虽然从来没人弹过。
“你的陶,卖吗?”沈溪问。
“卖。”叶陶然点了点头。
“我想在你的画廊里,放一些我的作品。不是卖,就是展示。”
沈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叶陶然笑了,那笑容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清冽但不冰冷。赵山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清冷疏离,一个质朴自然,像两种不同的花,开在同一个花园里,各自美丽,互不打扰。
叶陶然走的时候,沈溪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叶陶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溪回到画廊里,走到赵山河面前。
“赵先生,您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
“送外卖认识的。”
沈溪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您送外卖,认识了做游戏的,做动画的,做非遗的,做策展的,做染布的,现在又认识做陶的。您这一行,比猎头公司还厉害。”
赵山河没有接话。
《墨迹》的首映礼定在三月二十日,春分。地点在城南的一家影院,林清音包了一个厅,邀请了团队、亲友、媒体和一些业内人士。赵山河收到了邀请函,是林清音亲手写的,用毛笔,竖排,行书,写得很认真——“赵山河先生惠存。”他把邀请函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和那些画、那些照片、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
苏小晚也收到了邀请函。她打电话给赵山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赵山河说好。苏小晚说那你来接我。赵山河说好。
首映礼那天,赵山河开车去接苏小晚。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女强人判若两人。
“赵哥,我好看吗?”苏小晚站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
赵山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看。”
苏小晚低下头,耳朵根红了。“走吧。”
影院里来了很多人。赵山河和苏小晚坐在第三排,夏晚晴坐在第二排,沈溪坐在第四排,沈若坐在第五排,叶陶然坐在第六排——她们都来了。赵山河环顾了一圈,忽然觉得,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坐在这里的。不是因为他的邀请,而是因为林清音的邀请。但林清音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送外卖。而她们之所以认识林清音,也是因为他。这条链,起点是他,终点是她们自己。
灯光暗了下来,银幕亮了。
《墨迹》开始了。九十分钟,不长不短。赵山河看着银幕上那些会呼吸的水墨画面,想起了两年前他第一次在林清音的工作室里看到那张海报时的感觉——“眼前一亮,心里一颤。”如今,眼前一亮变成了满眼的光,心里一颤变成了满心的感动。
片尾那只金黄色的蝴蝶从干涸的河床上飞起来的时候,赵山河听到身边响起了轻轻的抽泣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灯光亮了,没有人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大,但很真诚。林清音站在银幕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眼眶红红的。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赵山河,夏晚晴,苏小晚,沈溪,沈若,叶陶然,还有那些陪她熬过无数个夜的团队成员。
“谢谢大家。”她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来看我的电影。”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
赵山河坐在第三排,看着林清音在台上鞠躬的样子,想起了两年前她在工作室里捧着馄饨满足的笑容。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片子能不能做完,不知道能不能被人看到。现在的她,站在银幕前,接受着观众的掌声。不是因为她运气好,是因为她努力了,坚持了,没有放弃。
散场后,林清音在影院门口找到了赵山河。她已经脱掉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也散了下来。
“赵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赵山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林清音,你拍了一部好电影。”
林清音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了一下赵山河。
“谢谢您,赵先生。”
赵山河摇了摇头。“谢你自己。”
沈若的“若染”在三月中旬接到了第一个海外订单。一个日本的服装品牌看中了她的植物染布,想采购一批用于下一季的新品。沈若接到邮件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她给赵山河打电话,声音中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
“赵先生,日本的公司要买我的布!”
赵山河嘴角微微上扬。“恭喜。”
“可是……我不懂日语,不会报关,不知道怎么做出口……”
赵山河想了想,说:“找苏小晚帮忙,她有经验。”
沈若沉默了片刻。“会不会太麻烦她了?”
“她不怕麻烦。”
沈若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赵先生,谢谢您。”
叶陶然的陶艺作品在小溪画廊展出后,引起了一些关注。有收藏家买走了她的几个瓶子,有艺术媒体给她做了一篇专访,还有一个美术馆邀请她去参加一个群展。叶陶然的生活一下子从安静变得热闹起来,她有些不适应,给赵山河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赵先生,我该怎么办?”
赵山河说:“做你该做的事。烧窑,做陶。其他的,交给沈溪。”
叶陶然沉默了片刻。“沈溪姐说,她帮我处理。”
“那就交给她。”
叶陶然又沉默了片刻。“赵先生,谢谢您。”
赵山河没有接话。
三月下旬,赵山河去了一趟陈怀远的墓地。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路过了,就想上去看看。他把电驴停在山脚下,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路边的草绿了,有一些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
他走到墓碑前,站住。碑前的土已经硬了,花圈都收走了,只有那枝白菊花还在——不是原来那枝,是新的,花瓣洁白,带着露水。
他蹲下来,把那枝白菊花扶正,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叶陶然送的小碗,放在碑前。碗里装了一些水,是从山脚下的溪里舀的。
“大爷,春天来了。”他说,声音很轻。“您那盆君子兰,又开了。苏阿姨说,开得比去年还好。她给您拍了一张照片,放在您的画案上。她说,您能看到的。”
风吹过,松树沙沙作响。赵山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山。
山海互娱的“云”项目在三月中旬完成了第一个可玩版本。夏晚晴邀请赵山河来试玩。他坐在夏晚晴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测试用的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没有边界的水墨世界。他在里面走了很久,没有任务,没有指引,没有目标。他走过山,走过水,走过云,走过风。他遇到了一只鹿,鹿角是水墨的,身体是留白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鹿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开了,消失在远山的雾气里。
赵山河放下手机。“夏晚晴,你做了一个很好的世界。”
夏晚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泛着泪光。“老大,谢谢您。”
“谢你自己。”
苏小晚的公司接到了第二个大项目,一个省级的乡村振兴推广活动,涉及好几个县市的多个非遗项目。她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赵山河有一次路过她的公司,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没写完的方案。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晚上,苏小晚给他打电话。“赵哥,外套在我这里。”
“嗯。”
“谢谢您。”
“不客气。”
苏小晚沉默了一会儿。“赵哥,您说我会不会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想自己。”
赵山河想了想。“忙完这一阵,给自己放个假。去海边,或者去山里。一个人。”
苏小晚沉默了很久。“好。”
四月的第一周,赵山河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白露打来的。
“赵总!我在大理开了一家店!”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卖扎染,也卖我自己做的一些小东西。生意还不错,够吃饭的。”
赵山河听着她的声音,想象着她站在洱海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恭喜。”
“赵总,您什么时候来大理?我请您吃饭!”
赵山河想了想。“有机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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