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终章(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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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住进杨家之后,发现这桩婚姻带来的意外福利还真不少。比如每天早上不用自己动手,岳母就把早餐端上桌了;比如换下来的衣服随手扔在脏衣篓里,第二天就干干净净叠好放在床头;再比如,他可以在客厅沙发上横着躺竖着躺,岳父杨舒逸从不会说半个不字,顶多从他脚边绕过去的时候嘟囔一句“挡着道了”。
杨舒逸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岳父,表面上不苟言笑,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文人的清高和别扭。他自诩跟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家里到处是书,墙上挂着的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真迹,但每一幅都颇有来头,有他年轻时求来的、有学生送的、有朋友写的。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泡一壶茶,站在那些字画前,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品评一番。
,谭笑七入住杨家大院没几天,杨舒逸随口问了一句:“你练过字?”
谭笑七点头:“我练的晚,高一才开始握毛笔。”
“什么体?”
“什么都写一点,不算精。”
杨舒逸将信将疑,翻出纸笔,说写一个看看。谭笑七也不推辞,提笔蘸墨,随手写了四个字“我不知道”。落笔时,杨舒逸的眼睛就亮了,就是内容把岳父的鼻子气歪,这是真正的铁钩银划。等谭笑七写完,他看了三遍,然后转过头,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谭笑七,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管这叫‘不算精’?”杨舒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谭笑七笑了笑,没接话。
从那天起,杨舒逸对谭笑七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是因为他是智恒通的老板,不是因为他是女儿嫁的人,而是因为他的字写得真好。在杨舒逸的世界里,字写得好,这个人就坏不到哪里去。这个逻辑虽然有点偏执,但谭笑七乐于接受。
也是从那天起,杨舒逸就再也没让谭笑七干过任何家务活。用他的话说:“那双手是写字的手,别去碰那些活。”
谭笑七乐得清闲,心安理得地在杨家当起了“大爷”。杨一宁好几次气得直跺脚,说“我爸这是把你供起来了”,谭笑七就笑眯眯地回一句:“怎么了,你吃醋?”
杨一宁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回谭家大院,其实谭笑七是天天两边跑。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
杨舒逸去北京办事顺路去看望谭二叔,二叔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八尺中堂,是诸葛亮《诫子书》中的名句,“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杨舒逸站在那幅字前面,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看着看着就走不动了。
那笔力,那气韵,那收放自如的布局,那股子从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清正与风骨,他太熟悉了。
他转头问二叔:“这是我女婿你侄子写的?”
二叔点点头,说:“怎么样,不错吧?”
杨舒逸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二叔目瞪口呆的话:“您这幅字,能不能送我?”
二叔差点没把茶杯摔了:“你说什么?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你找你女婿写去啊!你这近水楼台得不着月是吧”
“他就给我写过四个字,我不知道。”
二叔哈哈大笑,“那小子没个正经,你是他岳父,他还敢不听你的?”
杨舒逸站在那幅字前,又看了许久,目光里写满了不甘心。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趁二叔不备,把画轴取下来卷走。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不至于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从北京回来之后,他就开始惦记了。吃饭的时候惦记,看书的时候惦记,连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在书房门口站一会儿,望着空荡荡的墙面叹气。岳母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让那小王八蛋给我写幅字。”杨舒逸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那就让他写啊,你跟他开口不就行了?”岳母一脸笑,她觉得谭笑七的到来给杨家平添了无数快乐。
杨舒逸摇了摇头,表情复杂:“我开不了这个口。我是他岳父,我一开口,他肯定以为我在求他,多没面子。”
岳母白了他一眼:“你就是求他又怎么了?女婿给岳父写幅字,天经地义。”
杨舒逸不说话了,但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他想,既然要开口,就不能只要一幅。《诫子书》是肯定要的,但光写那几个字太单薄了,不如凑个全套。他在书房里翻了好几天,翻出一张稿纸,开始列书单。
第一行:【诫子书】全文。
第二行:王勃【滕王阁序】。
第三行:周敦颐【爱莲说】,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第四行: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写完之后,杨舒逸对着这张单子看了又看,觉得自己选的内容真是太合适了,既有文采,又有风骨,挂在书房里那叫一个体面。他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开始琢磨怎么开口。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谭笑七早早回了杨家,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正窝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杨舒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谭笑七旁边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女婿啊。”
谭笑七听出话音不对,警惕地看了看岳父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每次杨舒逸用这种语气叫他“女婿”,而不是连名带姓地喊“谭笑七”,一定是有事相求。
“怎么了,爸?”
杨舒逸又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别处,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最近手不生吧?”
“什么手不生?”
“写字啊。”杨舒逸终于把目光转回来,但还是很别扭,“我看你最近也没怎么动笔,是不是忙?”
谭笑七差点没忍住笑。他太了解这位岳父了,明明想要字,却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也不点破,顺着说:“是有点忙,不过写字的功夫还是有的。您想让我写点什么?”
杨舒逸如释重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稿纸,递过去,嘴上还要故作淡定:“也没什么,就是随便列了几篇。不着急,不着急啊。”
谭笑七展开稿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抽。
《诫子书》《滕王阁序》《爱莲说》《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四篇,全是经典,全是大篇幅,全是要花功夫的。尤其是《滕王阁序》,骈文巨制,没有一天功夫根本拿不下来。杨舒逸嘴上说着“随便列了几篇”“不着急”,可这单子上都标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蓄谋已久。
谭笑七把稿纸往茶几上一放,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看着杨舒逸。杨舒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眼神四处乱飘。
“爸,”谭笑七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欠揍的从容,“您这是开书单呢,还是下菜单呢?”
杨舒逸差点被茶水呛到,咳嗽了两声,强作镇定:“你就随便写写,要觉得多,挑一篇也行。”
谭笑七没接话,重新拿起那张稿纸,又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但那个笑意里分明带着一丝好笑。他想起自己在北京二叔家写的那幅《诫子书》,二叔当时乐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放下稿纸,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舒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爸,您这份书单,我看了。”
“嗯,怎么样?”杨舒逸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怎么样。”
杨舒逸的表情僵住了。
谭笑七转身走向书房,丢下一句话:“我给您写一幅,就一幅。写什么,我说了算。”
杨舒逸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谭笑七已经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他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失落,有不服气,有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被年轻人拿捏了的不甘。
岳母探出头来,小声问:“女婿答应了?”
杨舒逸哼了一声:“答应是答应了,但不按我的来。”
“写了就行,你管他写什么。”
杨舒逸没说话,心里却在嘀咕:这小混蛋,到底要写什么?
谭笑七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铺开一张八尺宣纸,研墨,压纸,提笔,却没有急着落墨。他站在案前,闭着眼睛,让思绪沉淀了一会儿。杨舒逸那份书单上的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诫子书》太正,《滕王阁序》太繁,《爱莲说》太清,《永遇乐》太沉。不是不好,是不对。岳父想要的是风骨,是文气,是挂在墙上让人看了就觉得自己有文化的东西。但谭笑七偏不给他这些。
他要给杨舒逸一幅真正有分量的、让那些所谓经典都黯然失色的东西。
他睁开眼,蘸墨,落笔。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这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格言,也不是什么托物言志的散文,这是一幅盛唐气象,是万国来朝的磅礴与雍容。每一个字都带着大明宫的金碧辉煌,每一句诗都透着九天阊阖的庄严肃穆。笔走龙蛇之间,谭笑七把自己这些年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气势、智恒通翻云覆雨的魄力,全都融进了墨里,渗进了纸里。
他要让杨舒逸知道,他谭笑七的字,不是用来“淡泊明志”的,那是隐士的东西。他是商人,是站在时代潮头的人,他的字里应该有更宏大的东西。
最后一笔落下,谭笑七搁笔,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微微点头。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那些字像活了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站起来,走向一个盛大的朝会。
他拉开书房的门,杨舒逸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实际上目光一直往书房的方向飘。看到谭笑七出来,他赶紧把视线收回去,盯着电视屏幕上一档无聊的养生节目,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爸,写好了。”谭笑七说。
杨舒逸几乎是弹射般从沙发上站起来,又觉得这样太没面子了,于是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地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踱进书房。岳母也好奇地跟了过来,连杨一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书房门口,双手抱胸,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杨舒逸站在那幅八尺中堂前面,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字。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岳母看不懂书法,但她看得懂老伴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只在他们结婚那天见过一次,就是杨舒逸掀开盖头看到她的那一刻。
“怎么样,爸?”谭笑七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杨舒逸终于找回了声音,但他的声音不太对劲,有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王维的【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对。”
“不是我要的?”
“对。”
杨舒逸沉默了。他又看了一会儿那幅字,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不敢触碰,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转过头,看着谭笑七,目光复杂极了,有惊喜,有震撼,有被打了脸还要说真香的憋屈,还有一种“我女婿果然不是一般人”的骄傲。
“你小子,”杨舒逸的声音有些哑,“故意的吧?”
谭笑七笑了,笑得从容又欠揍:“爸,您那份书单,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别人写烂了的东西。我谭笑七不能跟别人一样。您要挂,就挂一幅让人看了就走不动道的。”
杨舒逸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把手背到身后,重新站到那幅字前面,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自己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像一朵迟开的菊花,一层一层地绽开。
“这幅,”他宣布,“裱了挂客厅。最大的那面墙。”
岳母在一旁提醒:“客厅那面墙不是挂了你的毕业照吗?”
“摘了。”
“那还有一幅你老师送你的——”
“摘了,都摘了。就挂这幅。”杨舒逸的语气不容置疑,像个终于得了宝贝的孩子。
杨一宁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又看了看谭笑七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她走过去,在谭笑七腰上轻轻拧了一下,低声说:“你倒是会讨我爸欢心。”
谭笑七吃痛,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意不减,侧过头在杨一宁耳边回了一句:“这叫策略。你爸高兴了,我在你们家就可以继续当大爷。”
“你本来就是大爷。”杨一宁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杨舒逸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拉着谭笑七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年轻时候也练过字,说他的字在全县得过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书法坚持下去。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拍了拍谭笑七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
“女婿,谢谢你。”
谭笑七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真地说了句:“您客气了。”
后来,杨舒逸的那份书单被谭笑七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但他陆陆续续给杨舒逸写了好几幅字,有《诫子书》,有《爱莲说》,有《滕王阁序》的节选,也有辛弃疾的《永遇乐》。每一幅杨舒逸都当宝贝似的裱起来,轮着挂,挂腻了就换一幅,家里一年四季都不重样。
但挂在客厅最大那面墙上的,始终是第一幅。
王维的《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每次有客人来,杨舒逸都要把人领到那幅字前面,背着手,不无得意地说:“看见没有?我女婿写的。智恒通的老板,谭笑七。厉害吧?”
客人夸两句,杨舒逸就笑得更开心了,仿佛那幅字不是谭笑七写的,而是他自己写的。
谭笑七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在心里默默想:这岳父,比杨一宁好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