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荆楚空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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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庐州府境。
莽古尔泰纵马狂奔。
他胯下是一匹河曲马,筋骨粗健,耐力惊人,在初夏的原野上跑开了性子,四蹄翻飞,掀起一道道夹杂着草屑的泥土。他身后紧跟着三骑——济尔哈朗,以及阿兰泰柱、充善兄弟。再往后,三千正蓝旗骑兵拉成一条蜿蜒的数里长龙,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地平线,惊起大片栖息在稻田中的白鹭。
济尔哈朗催马赶上莽古尔泰,与他并辔而行,大声道:“三贝勒!咱们已经远离滁州,进入庐州地界了!”
莽古尔泰“嗯”了一声,没有减速。
济尔哈朗继续道:“前元曾在此处设淮西路养马总管府,此地有平原草场,又毗邻淮盐——马匹补盐可防瘟疫,历来是江北养马重镇。本朝太祖高皇帝接管后,从这里获得了上万匹战马、养马技术和马夫,以此为基础组建了精锐骑兵。庐州是江北重镇,咱们这样长驱直入,恐怕会有危险!”
莽古尔泰大笑一声,笑声在风中传出很远:“无妨!”
他稍稍勒慢马速,让济尔哈朗靠得更近一些,抬鞭指着前方广阔的原野:“济尔哈朗,你看看这地形——庐州地处江淮,平原为主,地势开阔平坦,无高山阻碍。咱们的骑兵在这种地方,一日一夜能跑三百里!大将军说了,庐州境内的大蜀山、紫蓬山,海拔不过百余丈,根本构不成阻碍!”
济尔哈朗还想说什么,莽古尔泰已经再次催马加速,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放心!大将军算无遗策,他说庐州可过,庐州就一定可过!”
济尔哈朗望着莽古尔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催马跟了上去。
三千骑兵在原野上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条黄龙,向着西南方向滚滚而去。那里是庐州府城的方向,再往西,便是荆楚大地。
武昌,楚王府。
同日,午后。
楚王朱华奎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誊抄好的《劝进表》,目光在那些工整的楷书上缓缓扫过。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看得格外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隐藏在这些华丽辞藻背后的东西。
“臣等谨以肝脑涂地之诚,冒死上陈——”
他轻轻念出声来,然后放下《劝进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站在书案前的楚王府长史陈熙躬身等候,大气不敢出。
良久,朱华奎睁开眼睛,看着陈熙,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陈长史,这份《劝进表》,有多少人联署了?”
陈熙连忙答道:“回王爷,联署者共计四十七人。包括武昌知府杨肇泰的幕僚周师爷、江夏知县王秉鉴、楚王府仪宾张宗周、以及城内十三位有名望的缙绅。还有几位致仕在籍的老御史,虽未联署,但私下里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朱华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拿起那份《劝进表》,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陈长史,你说——这些人,是真的想让本王当皇帝吗?”
陈熙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王爷德高望重,在位四十三年,深孚众望。荆楚士绅仰慕王爷已久,有此心意,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朱华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陈长史,你在楚王府当了十几年长史,见过的人情冷暖,应该不比本王少。这些人,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本王好?有几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前程?”
陈熙不敢接话。
朱华奎也没有等他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楚王府。飞檐斗拱,重重院落,他在这里住了四十三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们说,伪帝是倭酋,是篡位者,是侮辱废后的淫贼。他们说,燕庶人被废,信王生死不明,福王远在南京,宗室之中,唯有本王德望足以承继大统。”朱华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们没说——如果本王真的答应了,谁来保护武昌?谁来抵挡伪帝的大军?谁来确保本王和他们的身家性命?”
他转过身,看着陈熙:“陈长史,你告诉他们——本王近日旧疾发作,卧床不起,不能见客。这份《劝进表》,先搁在本王这里。等本王身体好些了,再作答复。”
陈熙躬身:“是。”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
“说。”
“南京方面,似乎有意从武昌这边渡江。”
朱华奎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详细说说。”
陈熙压低声音:“据府中派往南京打探消息的人回报,南京朝廷最近在激烈争论渡江路线。有人主张从南京直接渡江,但伪帝水师封锁太严,难以成功。有人提出绕道武昌,从龟山蛇山之间最窄处渡江。据说礼部尚书盛以弘极力主张此议,监国朱由崧已经原则上同意了。”
朱华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是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庭院中:“南京要从武昌渡江,首先要过杨肇泰这一关,其次要过鲁钦这一关。这两个人,一个管民,一个管兵,谁能听本王的?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手里没兵没权,拿什么帮他们渡江?”
陈熙低声道:“王爷说的是。但南京方面,恐怕不会这么想。他们可能会觉得,王爷是太祖直系,在荆楚经营四十三年,登高一呼,必有响应。”
“响应?”朱华奎苦笑了一声,“陈长史,你觉得,那些联署《劝进表》的人,会在本王登高一呼的时候,真的站出来吗?”
陈熙沉默了。
“他们不会的。”朱华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会躲在家里,关上门,等着看结果。如果本王成功了,他们会说自己是从龙之臣;如果本王失败了,他们会说自己是被迫的。这就是人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南京那边,也是一样。他们来找本王,不是因为本王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本王这块招牌,还值几个钱。他们想用本王的招牌,去号召荆楚士民。至于本王的死活,他们不会在意的。”
陈熙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朱华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南京的使者,什么时候到?”
“据探子回报,大约明后天就能到武昌。”
朱华奎点了点头:“那本王就见一见他们。”
陈熙愣了一下:“王爷要见他们?”
“见。”朱华奎说,“但不能今天见。本王今天旧疾发作,卧床不起。明天——明天再说吧。”
次日,楚王府。
南京使者李邦华站在楚王府门外,等着通报。他是南京礼部的一名主事,今年三十六岁,江西吉水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显然赶了不少路。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名王府太监匆匆出来,躬身道:“李先生,王爷有请。”
李邦华跟着太监穿过几道门,来到楚王的寝殿前。太监在门外停下,推开门,侧身让李邦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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