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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大江南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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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南京,徐光启寓所。

夜。

徐光启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几何原本》的译稿,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他放下书卷,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在等客人。

他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白天在武英殿上,盛以弘那番“刑德论”虽然没能当场说服徐弘基,但已经让不少年轻官员热血沸腾。那些人不会甘心让那番话就这么沉下去——他们一定会来找他,因为他是南京朝廷里唯一一个既见过福王朱常洵、又见过羽柴赖陆的人。他们需要他的见识,需要他的判断,需要他为他们的计划背书。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台阶前停住了。紧接着,几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徐光启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身便服的盛以弘,身后跟着礼部右侍郎岳元声和兵科给事中刘宗周。三个人都穿着青布直裰,没有戴冠,显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盛以弘看到徐光启,拱了拱手,低声道:“徐先生,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徐光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盛尚书客气了,请进。”

四个人在书房中落座。徐光启给每人倒了一盏茶,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等着他们开口。

盛以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徐先生,今日在武英殿上,下官说的那番话,想必先生已经听说了。”

徐光启点了点头:“听说了。‘刑德论’——说得很精彩。”

“精彩不精彩,不重要。”盛以弘说,“重要的是——下官说的那些话,有没有落到实处的一天。”

徐光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盛以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徐先生,下官等人今夜来访,是想请教先生一件事——如果要渡江,从哪里渡?”

徐光启的目光在盛以弘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落在桌上那盏袅袅冒着热气的茶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盛尚书,你问下官‘从哪里渡’——那下官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渡江?”

盛以弘微微一怔:“自然是为了寻访信王,联络江北义士,光复——”

“光复什么?”徐光启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盛尚书,江北还有多少义士愿意为南京效死,你心里清楚吗?”

盛以弘沉默了。

“伪帝在滁州斩杀信王,盛尚书知道吧?”徐光启继续说道,“他为什么要杀信王?因为他怕了。他怕信王在江北振臂一呼,怕天下人心仍然向着朱家。所以他疯狂捕杀,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这说明什么?说明江北的人心,还没有倒向他!”

盛以弘的眼睛亮了一下:“徐先生也这么认为?”

“下官只是陈述事实。”徐光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盛尚书,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江北人心未倒,你怎么把你的影响力送到江北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前,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南京的位置:“盛尚书,你看。南京段的长江,江面宽度在八里到十五里之间。最窄处在罗丝沟与仪徵南门港相对处,也有八里。最宽处在瓜州营南与镇江对峙处,宽达十五里。”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伪帝的水师,主力在松江、江阴、吴淞口一带。来岛通总的舰队控制着江阴水道,森吉胤的分舰队在瓜州、仪徵一带巡逻。他们的盖伦船,火炮射程是我们的发熕的两倍以上。你要渡江,船还没到江心,就会被他们的炮弹击中。”

他转过身,看着盛以弘:“盛尚书,在这样的江面上,在伪帝水师的封锁下,你要怎么渡江?”

盛以弘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没有退缩:“徐先生说的这些,下官都知道。但下官想问的是——难道就因为渡江难,朝廷就什么都不做吗?”

“下官没有说什么都不做。”徐光启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下官说的是——渡江之前,要先解决粮草问题。”

“粮草问题?”岳元声插话了,“户部不是还有两个月的存粮吗?”

“两个月。”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摇了摇头,“岳侍郎,两个月能做什么?从南京出发,渡江,进入江北,联络义士,寻访信王,再打回来——两个月,够吗?”

岳元声沉默了。

“而且——”徐光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岳侍郎,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月的存粮,是怎么来的?”

岳元声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来的……自然是各地转运来的。”

“各地转运来的。”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岳侍郎,苏杭的税赋已经断了一个月了。松江被郑芝龙封锁,漕船出不了港。湖广的粮食——今年湖广大旱,收成不到往年的一半。武昌知府杨肇泰上月来信说,湖广的粮食连本省都养不活,更不用说支援南京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有粮草,你们怎么渡江?怎么打仗?”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盛以弘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绞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艰难的问题。岳元声和刘宗周也各自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然后,盛以弘抬起头,看着徐光启,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徐先生,你方才说——湖广的粮食,连本省都养不活?”

徐光启点了点头。

“那武昌府呢?”盛以弘问。

徐光启的眉头微微一动:“武昌府?”

“对。武昌府。”盛以弘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徐先生,下官记得,武昌府位于长江中游,龟山与蛇山对峙之处,江面极窄——据说只有一里多一点?”

徐光启的目光在盛以弘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不错。武昌段的长江,龟山与蛇山对峙之处,江面仅一里余,约一百零六丈。是长江中下游最窄的江段之一。”

盛以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如果——不从南京渡江,而是从武昌渡江呢?”

徐光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从武昌渡江?”

“对。”盛以弘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从南京出发,沿江西上,经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抵达武昌府。全程约一千二百里。然后在武昌渡江,进入荆楚腹地。那里江面狭窄,伪帝的水师主力在下游,难以溯江而上拦截。一旦渡江成功,便可以联络荆襄,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徐先生!这条路虽然远,但比直接从南京渡江要安全得多!伪帝的水师再强,也只能控制下游。武昌那边,江面窄,水流急,他们的盖伦船根本施展不开!”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盛以弘画出的那条弧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盛尚书,这条路,确实是一条路。”

盛以弘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徐先生也觉得可行?”

“但是——”徐光启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这条路,也是一条死路。”

盛以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盛尚书,从南京到武昌,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大小城池十余座。这些城池的守将,有多少是效忠南京的?有多少是已经暗中投靠了伪朝的?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的大军一旦离开南京,沿途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到时候,你前有坚城,后有追兵,粮草断绝,进退失据——你拿什么打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盛尚书,你知不知道,武昌知府杨肇泰,是什么人?”

盛以弘的眉头皱了起来:“杨肇泰……下官知道。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浙江诸暨人。与钱谦益有旧交。”

“对。有旧交。”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盛尚书,钱谦益现在是伪朝的内阁大学士。杨肇泰与钱谦益有旧交——但这不是下官要说的重点。”

盛以弘愣了一下:“那重点是……”

“重点是——”徐光启的目光直视着盛以弘,“杨肇泰在钱谦益投靠伪朝之后,并没有跟着投靠。他没有接受伪朝的任命,没有向伪朝进贡,没有向伪朝表忠。他还在武昌,还在用大明的年号,还在等——等一个他值得效忠的人。”

盛以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岂不是说,杨肇泰是心向我朝的?”

“心向?”徐光启轻轻摇了摇头,“盛尚书,杨肇泰没有投靠伪朝,这是事实。但他也没有主动向南京表忠。他只是在等,在看——看南京值不值得他效忠。如果你贸然派大军前往武昌,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去胁迫他的?会不会觉得你是去吞并他的地盘的?到时候,他紧闭城门,不纳粮草,你的大军怎么办?”

盛以弘沉默了。

“而且——”徐光启的声音更低了,“盛尚书,你有没有想过伪帝在滁州斩杀信王,是为了什么?”

盛以弘的眉头皱了起来:“自然是为了扑灭我朝复兴的火种,扼杀江北人心所向。”

“扼杀人心?”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盛尚书,如果只是为了扼杀人心,他何必亲自坐镇滁州?派一员偏将去不就够了?他亲自坐镇滁州,每天斩杀信王,是在告诉江北的州县——他来了,他亲自来了。那些州县看到他的大纛,看到他的骑兵,看到那些被斩首的‘信王’,他们会怎么想?”

盛以弘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们会想——”徐光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连信王都被杀了,我们这些小人物,还能做什么?不如归顺吧,至少能活命。”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盛尚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官知道,你是想为朝廷做点事。下官也知道,你是被逼急了,才想出这条路。但下官要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

盛以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光启,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徐先生,那依你之见,朝廷应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等着伪帝渡江,等着南京城破,等着我们所有人都变成阶下囚?”

徐光启没有回答。他坐在书案前,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

“盛尚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官不知道朝廷应该怎么办。下官只知道——有些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你不能因为无路可走,就选一条必死之路。”

盛以弘站起身,看着徐光启,目光里带着一种失望和愤怒交织的情绪:“徐先生,下官一直以为,你是朝廷的栋梁,是福王殿下用命换回来的人。下官以为,你会愿意为朝廷出谋划策,会愿意为朝廷分忧解难。但下官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拱了拱手,声音冰冷:“既然徐先生不愿相助,那下官也不勉强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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