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荆楚空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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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都关着,只有门外的天光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区。楚王朱华奎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额头敷着一块湿毛巾,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李邦华走到床前,躬身行礼:“下官南京礼部主事李邦华,参见楚王殿下。”
朱华奎微微抬了抬手,声音虚弱:“李先生免礼。本王身体不适,不能起身相迎,还请见谅。”
李邦华直起身,看着床上的楚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楚王的病,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但他不能说破,只能顺着楚王的话说:“王爷保重身体要紧。下官此次奉监国殿下之命前来武昌,是有一件大事,想请王爷相助。”
朱华奎轻轻咳嗽了两声:“李先生请说。”
李邦华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王爷,伪帝赖陆,本是倭酋,冒充建文后人,篡夺大明江山。他侮辱废后张氏,致使张氏怀了孽种,此事已传遍天下。燕庶人被废,信王生死不明,监国殿下在南京苦苦支撑。如今伪帝水师封锁长江,南京危在旦夕。监国殿下与众臣商议,决定从武昌渡江,联络荆襄义士,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楚王:“王爷是太祖直系,在荆楚经营四十三年,深孚众望。若王爷能登高一呼,号召荆楚士民相助,则渡江之事,必能成功。届时,监国殿下必不忘王爷的大功。”
朱华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李先生,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明白。伪帝确实是倭酋,确实是篡位者,确实侮辱了废后。本王身为太祖子孙,岂能坐视不理?”
李邦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王爷的意思是——”
“但是——”朱华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李先生也看到了,本王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这几个月来,旧疾反复发作,连床都下不了,更不用说登高一呼了。”
李邦华的心沉了下去。
“而且——”朱华奎继续说道,“武昌的兵权,不在本王手里。鲁钦是总理川贵湖广军务的统帅,他的兵,只听他的调遣。杨肇泰是武昌知府,民政事务,都由他掌管。本王虽然顶着个楚王的头衔,但实际上,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李先生,你若想让渡江成功,关键不在本王,而在鲁钦。鲁钦手里有兵,他若愿意相助,渡江就有希望。他若不愿意,本王就算登高一呼,也只是空喊。”
李邦华沉默了。他知道楚王说的都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楚王这是在推卸责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拱了拱手:“多谢王爷指点。下官这就去拜访鲁将军。”
朱华奎点了点头:“李先生慢走。本王身体不适,就不送了。”
李邦华转身,走出了寝殿。他走出楚王府的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王府,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和楚王说了那么多话,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鲁钦的府邸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鲁钦。他知道鲁钦是山东人,知道鲁钦的家族在山东,知道鲁钦的软肋在哪里。但他也知道,鲁钦的软肋,恰恰是南京最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走到鲁钦府邸门前,正要让随从上前通报,却忽然愣住了。
鲁钦府邸的大门上,挂着一道白幔。
李邦华的脑子“嗡”的一声。他下意识地想到——鲁钦死了?他快步上前,拉住门房,急切地问道:“请问,鲁将军怎么了?这白幔是——”
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穿着一身粗麻丧服,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他看了李邦华一眼,哑着嗓子道:“回这位老爷的话,我家老爷没事。是老太爷的如夫人——也就是老爷的庶母——前几日殁了。老爷正在服丧。”
李邦华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庶母死了,服丧——这当然是符合礼法的。《明会要》有明文规定,“适子、众子为庶母,皆齐衰杖期”,服丧期间需穿次等粗生麻布丧服。但问题是——这也太巧了。他刚到武昌,鲁钦就开始服丧了。
“请问,老人家是什么时候殁的?”李邦华问。
“前天夜里接到山东传来的消息,说老夫人已经走了几天了。”门房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我家老爷自幼丧母,是这位老夫人一手带大的。昨夜听闻消息,五内俱焚,哭昏过去了好几回。随行的如夫人不敢做主,吩咐下来,说老爷需要静养,暂时不能见客。”
李邦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幔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拱了拱手,对门房说:“请转告鲁将军,南京礼部主事李邦华,前来吊唁。既然将军身体不适,下官改日再来拜访。”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李邦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幔,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武昌之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他转身,向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像是踩在泥沼里。
武昌知府衙门。
杨肇泰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在仔细审阅。听到门房通报“南京使者求见”,他放下公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南京使者?快请。”
李邦华走进书房的时候,杨肇泰已经站起身,迎了上来,满脸笑容:“李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亲自给李邦华倒了一盏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态度热情而亲切,像是对待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李邦华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杨肇泰的态度比楚王和鲁钦要好得多。
“李先生此次来武昌,不知有何贵干?”杨肇泰问。
李邦华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南京的计划简要说明了一遍。他刻意省略了一些敏感的细节,只说了南京希望从武昌渡江,希望杨知府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杨肇泰听完,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李先生,说实话,下官非常理解南京的难处。伪帝水师封锁长江,南京被困,确实需要另寻出路。武昌江面狭窄,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渡江点。下官身为大明臣子,理应全力相助。”
李邦华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但是——”杨肇泰话锋一转,脸上为难的表情更深了,“李先生也知道,武昌的情况,比较复杂。湖广今年大旱,粮食歉收,连本省的军民都快养不活了。如果南京的大军要来武昌渡江,粮草从哪里来?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吧?”
李邦华的心沉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粮草的问题,南京方面已经在筹措了。只要杨知府能提供一些便利,粮草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杨肇泰苦笑了一声,“李先生,不是下官泼你冷水。从南京到武昌,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大小城池十余座。这些地方的守将,有多少是心向南京的?有多少是已经暗中投靠了伪朝的?你的粮草队伍,能安全通过这些地方吗?”
李邦华沉默了。
“而且——”杨肇泰继续说道,“就算粮草能安全运到武昌,渡江之后呢?江北是什么情况,李先生清楚吗?伪帝的大将军袁崇焕坐镇滁州,每天都在斩杀信王。江北的州县,为了自保,争先恐后地把‘信王’送到滁州去。这种情况下,南京的大军渡江之后,能得到多少支持?”
李邦华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知道杨肇泰说的都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杨肇泰这是在推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杨知府说的这些困难,南京方面都考虑到了。但监国殿下认为,正因为困难,才更需要去做。如果因为困难就不去做,那朝廷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杨肇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李先生,下官佩服你的勇气。但下官只能说——武昌的情况,确实很复杂。下官需要时间,需要和城内的士绅们商量,需要和鲁将军协调。这些事情,都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李邦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杨肇泰这是在拖延。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杨知府了。下官在武昌等几天,等杨知府和士绅们商量出结果,再行商议。”
杨肇泰也站起身,满脸歉意:“李先生放心,下官一定尽力。只是——下官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毕竟,武昌不是下官一个人的武昌。”
李邦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知府衙门。
他站在衙门外,望着头顶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他跑了楚王府,吃了闭门羹;跑了鲁钦府,吃了丧事羹;跑了知府衙门,吃了推诿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武昌之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他轻轻叹了口气,迈开脚步,向客栈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移动,像一个孤独的问号,刻在武昌城滚烫的地面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知府衙门的后堂,杨肇泰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莽古尔泰已过庐州。”杨肇泰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这武昌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