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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大江南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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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岳元声和刘宗周也站起身,向徐光启拱了拱手,跟着盛以弘走了出去。

徐光启坐在书案前,没有起身相送。他听着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卷《几何原本》的译稿,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臣欠您的命,臣记得。但臣不能因为记得您的恩情,就看着这些年轻人去送死。”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翌日,武英殿。

辰时三刻,暑气已经蒸腾起来。武英殿的窗棂全部撑开,但一丝风也没有。殿角的冰盆里,冰块正在无声地融化,白气袅袅升起,还未散开便被闷热吞没。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他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看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得那叠文书从“亟待圣裁”变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他放下最后一封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疲惫:“诸位爱卿,今日要议的,是渡江之事。”

殿内微微一静。

“昨夜,盛爱卿来找朕,说了一条新的渡江路线。”朱由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从南京渡江,而是沿江西上,经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抵达武昌府,再从武昌渡江。盛爱卿说,武昌江面狭窄,伪帝水师难以拦截。一旦渡江成功,便可联络荆襄,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诸位爱卿,你们觉得,此议如何?”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像一锅被烧开的水,沸腾了。

“陛下!此议可行!”第一个开口的是岳元声,他的声音带着江南士人特有的清越,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武昌江面狭窄,龟蛇锁江,仅一里余。伪帝的水师主力在下游,难以溯江而上拦截。我朝若能从武昌渡江,则伪帝水师之利尽失!”

“岳侍郎说得对!”刘宗周紧跟着站了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伪帝在滁州斩杀信王,疯狂捕杀我朝宗室,此乃天理难容!我朝若再不行动,江北人心必将尽失!武昌渡江,虽路途遥远,但正可避开伪帝水师锋芒,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臣附议!”又一名年轻官员站了出来,是工科给事中陈子壮,“陛下!伪帝侮辱废后,张氏怀了伪帝的骨肉,此事已传遍江南!若我朝对此默不作声,何以号召江南士民?武昌渡江,不仅可以避开伪帝水师,还可以联络荆襄,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此乃天赐良机!”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年轻官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着“此议可行”,有人握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殿去,奔赴武昌。

徐弘基站在队列前方,一直没有说话。等到那些激昂的声音渐渐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让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静了下来:“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本公想请教几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从南京到武昌,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大小城池十余座。这些城池的守将,有多少是效忠南京的?有多少是已经暗中投靠了伪朝的?你们知道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第二个问题——”徐弘基竖起第二根手指,“粮草从哪里来?户部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苏杭的税赋已经断了一个月。湖广大旱,粮食连本省都养不活。你们拿什么去供应一支远征武昌的大军?”

“第三个问题——”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就算你们成功到了武昌,武昌知府杨肇泰,会为你们打开城门吗?他与伪朝内阁大学士钱谦益有旧交,钱谦益多次写信劝他归顺,他都没有答应。他没有投靠伪朝,是因为他还心向大明。但如果你们大军压境,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们是去光复的,还是去吞并他的地盘的?”

殿内一片死寂。

盛以弘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徐弘基会如此精准地击中每一个要害。但他没有退缩。他向前一步,朗声道:“魏国公说的这些困难,臣都知道。但臣想问魏国公一个问题——”

徐弘基的目光微微一凝。

“魏国公方才说,沿途城池的守将,不知是否效忠南京——那臣想问,如果因为不知道,就不去尝试,那朝廷还能做什么?”盛以弘的声音越来越高,“魏国公说粮草不够——那臣想问,如果因为粮草不够,就不去行动,那粮草会自动变多吗?魏国公说杨肇泰可能不会开门——那臣想问,如果因为可能不会开门,就不去联络,那杨肇泰会主动向南京表忠吗?”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徐弘基:“魏国公,臣知道这些困难。臣知道武昌路远,知道粮草不足,知道杨肇泰态度不明。但臣更知道——如果不做,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刘宗周、陈子壮等人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着“盛尚书说得对”,有人握紧了拳头。

徐弘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盛尚书说的,都有道理。但本公只想说一句——做事,不能只靠一腔热血。要有钱,要有人,要有路。这些东西,朝廷现在都没有。”

“那就想办法有!”盛以弘的声音陡然拔高,“魏国公!臣翻阅史书,自古以来,哪一朝哪一代的中兴,是在万事俱备之后才开始的?光武帝起兵时,手下不过数千人,粮草器械皆不足,但他敢于在昆阳与王莽四十万大军决战,一战而定天下!宋高宗南渡时,金兵已渡江,社稷危在旦夕,但他敢于任用岳飞、韩世忠等将领,屡败金兵,终保半壁江山!”

他转过身,面向朱由崧,朗声道:“陛下!如今我朝虽然艰难,但比之光武帝、宋高宗之时,未必更差!关键在于——敢不敢做!”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宗周站了出来,朗声道:“臣闻《左传》有言:‘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朝自监国殿下践祚以来,屡遭挫败,士气已衰。若再不奋起一击,则士气尽丧,人心尽失,虽有长江之险,亦不可恃也!”

陈子壮也站了出来:“臣闻《孙子兵法》有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如今我朝已陷死地,若不奋起一击,则必亡无疑!武昌渡江,虽冒险,但正合‘死地求生’之义!”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激昂的话语,感到一股热血在胸腔中涌动。他握紧了扶手,指节发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镇定:“那……那就依盛爱卿所议。即刻遣密使前往武昌,联络杨肇泰。同时,户部加紧筹措粮草,兵部调集船只,准备沿江西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此事机密,不得外传。”

“臣等遵旨!”

与此同时,滁州。

袁崇焕坐在行辕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他的目光在密报上缓缓扫过,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南京那边,有动静了。”他说。

站在一旁的莽古尔泰愣了一下:“什么动静?”

“他们要绕路。”袁崇焕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从南京渡江,而是沿江西上,经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到武昌渡江。”

莽古尔泰的眉头皱了起来:“武昌?那可是一千多里路。他们疯了?”

“他们没有疯。”袁崇焕说,“他们是被逼急了。南京江面太宽,我们的水师封锁太严,他们渡不过去。所以他们想绕路,想从武昌突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武昌的位置上:“武昌江面狭窄,龟蛇锁江,仅一里余。我们的水师主力在下游,确实难以溯江而上拦截。如果他们真的从武昌渡江,确实有可能成功。”

莽古尔泰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大帅,我们怎么办?”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舆图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贝勒,你带正蓝旗,去一趟荆楚。”

莽古尔泰愣了一下:“正蓝旗?多少人?”

“三千。”袁崇焕说,“足够了。你不需要和他们正面交战,只需要在他们渡江之前,赶到武昌,告诉杨肇泰——北京的大将军,已经知道南京的计划了。”

莽古尔泰的眉头皱了起来:“告诉杨肇泰?他会信吗?”

“他会信的。”袁崇焕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信,他的浙东宗族,就会为他陪葬。”

莽古尔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袁崇焕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密报,抬起头,看着莽古尔泰,忽然问了一句:“贝勒,你今天斩了多少信王?”

莽古尔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大帅别提了。今日更是邪门。昨日还三十五个,今日只三十四个。各色货色都凑齐了:全椒县押来个八十老翁,自称信王,能掐会算、知尽天命;来安县更荒唐,解来个妇人,说是龙女转世、信王真身,一手符水能治百病;最远六合县,干脆绑了个金发碧眼的夷人,硬说这异相是真龙天子的凭据!”

袁崇焕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倒是庐州知府最肯下功夫。他送来的那位,品相气度,是近来最优的。”

他递过一幅画像。画中青年肤色白皙,面颊丰润,鼻梁挺阔,方脸正容,身姿挺拔渊渟;长眉过目,瞳如点漆,丹唇微髭,顾盼间英华内敛,俨然天家藩王的雍容模样。

莽古尔泰凑近一看,瞪圆了眼:“难不成……这个是真的?”

袁崇焕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淡笑:“天下哪有这般多真龙。不过是世人寻到了最省事的献瑞门路罢了。古来祥瑞皆有定品:嘉瑞五等,龙凤麟龟白虎为最;大瑞六十四,景星庆云、甘露醴泉、河清地宁次之;上瑞二十八,白狼白鹿、赤雁鸾鹤、九尾灵狐属之;中瑞三十二,比翼鸟、丹顶鹤、五色芝之属;便是最末下瑞十四种,也要一茎三穗嘉禾、连理瑞木、九节菖蒲才算数。这般天地奇瑞,寻常州县岂能易得?

如今简便多了,州县送一位‘信王’来,贝勒一刀斩落,差事便了。下等州县凑个歪瓜裂枣,如同拿普通禾苗充嘉禾;上等大府便肯费心打磨品相,如同献五色芝、赤雁鸟,礼数周全,上下都落个体面。”

莽古尔泰听得半懂不懂,胡乱抓头补了句:“虽说今日信王少了一位,怪事却更多!凭空多出十七个潞王,还有个老妇人一并押来,张口就说自己是信王母妃,简直胡闹!”

他索性坐下,满脸费解:“主上筑坛祭天,拜你为大将军,位比卫霍,身负南征重任。大好江南不去平定,整日坐在滁州斩这些王爷,到底图什么?”

袁崇焕目光沉了沉,没有直接推演法理,只说军政层面的大白话:“今日献的是假宗室,明日献的便是真城池。人既肯送来,心便已经送来一半了。”

莽古尔泰愣了愣,似懂非懂:“末将……大概明白了。这些州县是怕主上日后算账,赶着献宗室表忠?”

“不。”袁崇焕淡淡补了一刀,“他们不是向我们表忠,是向南京表明自己不忠。还是在逼自己降。”

他指尖轻叩案上名册,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实处:“信王血统正统,远在福王之上。地方官只要敢把‘信王’送到这里,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给自己盖了‘叛明’的戳。南京赦不得——一赦,便是自认福王法统不正,自家根基先崩;不赦,这些州县再无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靠向我们。”

莽古尔泰怔怔半晌,才咂摸出其中狠辣,后背微微发紧。

“信王少了一个,潞王多了十七个,不是州县敷衍了事。”袁崇焕看着名册,语气平静,“是他们不肯再粗制滥造了。开始费心打磨品相,主动添设谱系,是愿意做实这桩把柄,铁了心下注。”

他抬眼看向莽古尔泰,没有说“人心笃定”的满话,只留了半句判断:“天下未定。可愿意下注的人,越来越多了。”

稍一停顿,收尾落回军务口吻:“贝勒,荆楚那边,就拜托你了。人头斩得越利落,下注的人便越踊跃。”

莽古尔泰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行辕。袁崇焕坐在书案前,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南京的信使,此刻应该已经出发了。他们沿着长江向西,奔向那座江面仅一里余的古城。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到达之前,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袁崇焕轻轻吹熄了案上的烛火。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武昌……倒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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