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棋与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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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徐光启有些疑惑,方才骆思恭那番话,分明是动了杀心。
“杀羽柴赖陆是下策,”骆思恭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可如果……咱们杀的不是羽柴赖陆呢?”
徐光启一怔。
“徐大人饱读史书,可还记得汉初随何说英布旧事?”骆思恭缓缓道,“随何使楚,说英布归汉。项羽使者也至。随何直入楚使节帐中,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遂当场斩杀楚使,绝英布归楚之念,英布不得已,遂从汉。”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都督是说……李永芳?”
骆思恭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棋盘。他拿起两颗棋子,一黑一白,放在棋盘上。
“徐大人,心绪不宁,易生谬误。不如手谈一局,静静心?”
徐光启看着棋盘,又看看骆思恭,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棋盘对面坐下。
“好。便与都督对弈一局。”
骆思恭执黑先行。他开局稳健,占角守边,颇有章法。徐光启则以其一贯的沉稳应对,不疾不徐。
棋至中盘,局面依然胶着。骆思恭盯着棋盘左下方一块棋,那里白棋有两子看似联络薄弱,中间有个看似可以切断的点。
“此处似有可乘之机。”骆思恭沉吟道,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果断落下——正是徐光启之前摆出的那个(4,4)位“断”!
徐光启眼帘微垂,不动声色,在白棋上方(4,5)位“扳”了一手。这一手,仿佛预先在那里设下了一支伏兵,挡住了黑棋向中腹逃跑的出路。
骆思恭眉头一皱,发现那枚“断”进去的黑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他本能地想要“长”出,在(4,3)位接应。
“都督且慢。”徐光启忽然开口,手指在棋盘上虚点几处,“您看,即便您在此处长出,这两子被白棋左右(3,3)、(5,3)夹着,气依旧极紧。白棋只需在此处,或此处——”他分别在(3,4)和(5,3)位点了点,“轻轻一‘叫吃’,便是双叫吃。您救哪边?救左,则右死;救右,则左亡。皆是死路。”
骆思恭盯着棋盘,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他尝试在脑海里推演了几步,无论怎么走,那两颗深入的黑子都难逃被歼的命运,而白棋反而因为吃了黑子,彻底连通,变得铁厚一块。
“这……”骆思恭抬起头,看向徐光启,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恼怒,“我明明是去‘断’它,分而击之,怎会如此?”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4,3)位,提起那枚孤军深入的黑子,然后又在(4,4)位补了一手。棋盘上,原本看似被断开的白棋两子,此刻浑然一体,厚实无比,而黑棋在附近的势力,却因为损失数子而显得薄弱。
“都督,”徐光启缓缓道,目光从棋盘移向骆思恭,“您这手‘断’,是看见了白棋的‘裂痕’,却看不见白棋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您只想着切断它,却忘了自己这手棋,是悬在敌人腹地、无根无基的孤子。您更忘了,下棋的,不止是黑白子,还有坐在对面的人。”
他指着那枚被提掉的黑子:“这子,便是李永芳。您这手‘断’,便是刺杀。在羽柴赖陆的汉城,在他的掌控之下,刺杀他的客人。无论成与不成,这枚‘黑子’一落下去,就只剩一口气。羽柴赖陆只需轻轻一手——”他手指在(4,3)位敲了敲,“提子,宣告。然后,他就可以用这个‘事实’,做太多文章。他可以借此整合内部,可以要挟建州,可以堵死我们所有的路。而我们,就是这盘棋上,这两颗被自己送入死地的黑子。”
骆思恭死死地盯着棋盘,脸色从恼怒,渐渐变得苍白,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颓然。他仿佛透过那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汉城的街道,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倭城,看到了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和那嘴角若有若无的讥诮。
“……原来如此。”骆思恭长叹一声,身体向后靠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是骆某……愚钝了。这棋,下不得。这李永芳,杀不得。不,是这汉城之内,任何‘主动’之举,皆为死路。我们一动,便是自寻死路。”
徐光启看着骆思恭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充满苦涩。但他知道,必须让这位锦衣卫头子彻底明白其中的利害。
“都督也不必过于沮丧。”徐光启将棋子一枚枚收起,语气沉静,“刺杀李永芳,是步死棋。可这不代表,我们就无棋可下。”
骆思恭抬眼看他。
徐光启整理着思绪,缓缓道:“今日殿上,羽柴赖陆虽拒诏,言语犀利,可他也透露了两点关键。其一,他对那道诏书的愤怒,在于其‘公开’与‘逼迫’,在于打乱了他的步调,可能离间他与朝鲜两班。这说明,诏书本身代表的‘名分’,对他并非全无价值,他只是不满我们给予的方式和时机。”
“其二,他提到了李永芳带来的条件——割让朝鲜西北沿海四卫之地。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可他只是提及,并未答应,甚至语带嘲讽。这说明,他对努尔哈赤,也并非全然信任,更非急于交易。”
徐光启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极其微弱的一线光。
“他想要的,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也更复杂。他既要实利,也要名分,还要安稳,更要……主动权。”徐光启慢慢说道,“而我们那道诏书,错就错在,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名分和实利捆绑在一起塞给他,还剥夺了他的主动权。”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骆思恭皱眉,“诏书他不要,谈判他占据上风,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牌?”
“我们还有时间。”徐光启一字一句道,“还有,我们‘开过价’这个事实。”
“开过价?”
“对。”徐光启点头,“陛下最初的意思,是用‘朝鲜国王’的虚名,加上开海的实利,换他出兵牵制建奴。朝堂诸公蠢,把‘秘密交易’搞成了‘公开逼宫’,这步棋走错了,但‘开价’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完成。羽柴赖陆知道了我们的底线——我们愿意付出‘国王’名分和开海的代价。”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继续加码,也不是灰溜溜地认输。”徐光启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而是等。”
“等?”
“对,等。”徐光启肯定道,“等羽柴赖陆自己想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以及他能从我们这里,以什么方式,得到他想要的。同时,也让李永芳……被迫等一等。”
骆思恭若有所思。
徐光启继续分析:“骆都督,你我都清楚,辽东局势,我大明固然艰难,可建奴更急!刘綎、李如柏两把大火,烧了赫图阿拉外围,毁了无数粮秣、营地。如今辽东即将入冬,努尔哈赤数十万大军聚集,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他派李永芳来,是来求救命的!他等不起!”
“而我们呢?”徐光启看着骆思恭,“我们难,但我们有‘征辽平奴券’勉强支撑,有关宁防线,有城池可守。羽柴赖陆不会立刻、大规模地支援建奴粮草军械,那会彻底激怒大明,也会让建奴迅速恢复元气,对他并无好处。他更不会立刻、全力去砸‘征辽券’的盘子,那会引发大明财政的瞬间崩溃,局势彻底失控,同样不符合他让明、虏两虎相争、他坐收渔利的打算。”
“所以,他会等,会看,会在我们和建奴之间待价而沽。”徐光启总结道,“而我们,就要利用他这个‘等’。我们不急,急的是努尔哈赤,是李永芳。”
骆思恭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我们就跟他耗着?”
“不是干耗。”徐光启摇头,“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底气’。辽东还能支撑,朝廷并非山穷水尽。我们这道诏书虽然蠢,但代表的‘价码’还在那里。他羽柴赖陆若是聪明,就该明白,一个稳定的大明,一个愿意承认他某些利益的大明,比一个崩溃混乱、或者被建奴吞并的大明,对他更有利。他也该明白,从我们这里得到‘名分’和‘实利’,比从努尔哈赤那里得到几块随时可能失去的边地,更长远,也更稳妥。”
“那我们具体怎么做?”骆思恭追问。
“等。”徐光启重复道,语气坚定,“就住在这汉城。不催,不问,不卑不亢。他召见,我们去;他不召见,我们就在这馆驿读书、下棋。但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让李永芳也知道,我们在这里。让羽柴赖陆知道,我们不急。”
“同时,”徐光启补充道,“我们也要给他一个……期限。不是我们求他的期限,而是陛下给出的,最后通牒的期限。”
骆思恭立刻明白:“陛下最初说的,三个月?”
“对,三个月。”徐光启点头,“我们要找个机会,不露声色地让他知道,大明给他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他若按兵不动,或是倒向建奴,那么‘朝鲜国王’的册封就此作废,开海之议也永不再提。从此大明与他,便是敌国。而大明,将倾尽全力,先平辽左,再图东藩。”
骆思恭吸了一口气:“这……是不是太强硬了?若是激怒他……”
“这不是强硬,这是底线。”徐光启道,“没有底线的等待,是哀求。有底线的等待,才是谈判。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走投无路来求他,而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合作,有‘国王’之名,有开海之利。选择对抗,那便是大明不死不休的敌人。至于他那个‘建文后裔’的身份……”
徐光启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或许是比‘朝鲜国王’更能打动他的东西。承认他的血脉,哪怕只是默认,对他整合倭国、朝鲜的人心,意义非凡。可惜,朝廷是绝不可能答应的。此事,提也休提。我们能打的牌,还是那道被他拒绝的诏书。”
“可那道诏书,不是被他当众羞辱了吗?还有何用?”骆思恭不解。
“有用。”徐光启肯定道,“它摆在那里,就是大明开出的价码。它或许给的方式错了,包装错了,时机错了,但‘价码’本身,对羽柴赖陆有吸引力。否则,他今日在殿上,就不会是那般反应。他完全可以更粗暴地拒绝,甚至将我们直接驱逐。他没有,他还在和我们说话,还在透露李永芳的动向。这说明,他在权衡,他在等我们……或者等北京,给出新的、更聪明的报价。”
徐光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汉城的夜色。码头的方向依旧有隐隐的喧嚣传来,而那座倭城的天守阁,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我们就等。等他自己想明白,等李永芳露出破绽,等辽东传来新的消息,也等北京……能稍微清醒一点。”徐光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在这之前,骆都督,你我都需谨言慎行,尤其是……不要下那手‘自杀’的棋。”
骆思恭也站起来,走到徐光启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城。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就依徐大人。咱们就跟他……耗着。”
夜色深沉,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一盘庞大而复杂的棋局,刚刚进入中盘。执棋的人们,各自沉思,等待着下一手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