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汉城烟与京师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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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汉城西馆:烟草、画像与鸽影
汉城西馆,一间陈设着朝鲜螺钿家具与倭式障子的厢房内,李永芳背着手,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身后,一名身着浅绿唐衣的朝鲜婢女跪坐在矮几前,正用一柄银柄小刀,小心地铡着一种深褐色的、切得极细的草叶。刀刃与檀木板接触,发出极有韵律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香,混着些许辛辣。
李永芳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草叶上。他年近四旬,面皮白净,留着汉人式的三缕长须,但眉宇间那股子刻意收敛的精明与隐隐的戾气,却与寻常明国文官不同。他此刻穿着建州使者常服的箭衣,外罩一件深青色的比甲,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褶皱都透着谨慎。
“此乃何物?”李永芳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辽东口音。
婢女停下动作,微微俯身,用带着朝鲜腔调的汉话恭敬回答:“回额驸的话,此物名‘烟丝’,据说是弗朗机人从泰西那等万里之外传来。羽柴殿下不喜鼻烟,便命人如此切了,用这玉斗燃吸,说可提神醒脑,解旅途疲乏。”她指了指矮几上一根长约尺余、以羊脂白玉雕琢成竹节状的烟斗。
李永芳走近,俯身嗅了嗅。那股焦香中带着些许坚果与木材燃烧后的气息,并不难闻。“可是尼德兰国商贩卖来的?”
婢女略一迟疑,低声道:“这个……奴婢不甚清楚。只听闻关白殿下与卡斯蒂利亚-阿拉贡联合王国、葡萄牙王国、那不勒斯王国的商船主交好。那些弗朗机商人常来釜山、对马。至于尼德兰……”她声音更轻,“听闻莫里斯亲王之乱,已于三年前被西班牙王国平定,从者或火刑,或枭首。想来尼德兰商人,近来是不多的。”
李永芳眼神微动。西班牙、阿拉贡、葡萄牙、那不勒斯……这些遥远国度的名字,以及“莫里斯之乱”这等万里之外的政变消息,竟从一个朝鲜婢女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这汉城,不,是羽柴赖陆掌控下的情报与贸易网络,触角之广,消息之灵通,令人心惊。他点点头,不再多问,从婢女手中接过那已装好烟丝、用火折子点燃的玉斗。
他没有自己抽,而是转身,走向厢房内侧。
一道素雅的山水屏风后,坐着一位身着满洲贵族女子服饰的少女。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两把头,发间簪着点翠簪子,耳垂上坠着东珠耳环。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间已有一股草原女儿的爽利。她此刻并未看李永芳,而是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卷展开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以工笔细描,设色淡雅。画中人穿着一身紫色直垂,外罩绣有金色桐纹的阵羽织,黑白长发未完全束起。面如冠玉,剑眉斜飞,一双桃花眼在长睫掩映下,似含情又似无情,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鬓处刺眼的斑白,在如玉的肤色上,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妖异。
世间武人,竟有这般……秀气的吗?
少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这画上的人,好看得不像个提刀纵马的将军,倒像戏文里那些倾国倾城的祸水,或是深山古寺中偶遇的、摄人心魄的精怪。可偏偏,他又穿着甲胄,披着阵羽织,那眼神平静无波深处,仿佛有尸山血海沉淀。
“嫩哲格格,”李永芳走到她身边,将玉斗递过去,“尝尝这个。羽柴……朱大人特意命人送来,说是弗朗机人的稀罕物,可定心神。”
这位被称为“嫩哲格格”的少女,正是努尔哈赤次子、大贝勒代善的嫡长女。此次联姻,努尔哈赤为示郑重,特赐其“和硕格格”封号。她闻声抬头,接过玉斗,学着方才婢女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吸了一口。
一股辛辣气息冲入喉管,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眼中泛起泪花,但旋即,一种奇异的、略带眩晕的松弛感弥漫开来。她定了定神,指着画像,声音还有些微哑:“抚顺额驸,这画上之人,便是那位朱……朱大人?”
“正是。”李永芳颔首,目光也落在画像上,眼神复杂,“朱彦璋,又名羽柴赖陆。朝鲜八道都统制使,日本国关白,亦是……他自称的,大明懿文太子八世孙。”
嫩哲格格又吸了一口烟,这次适应了些,她看着画像,低声道:“我随衮代大福晋,还有十二叔、十四叔,在赫图阿拉被明将刘綎所掳。若非大汗及时回师,又许以重利,只怕……”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永芳,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忧色,“那位朱大人,既然自称前明正统,对我等被掳又侥幸得脱的建州女眷,心中必存顾虑。此番联姻,怕是给额驸添了许多麻烦。”
李永芳摆摆手:“格格言重了。朱大人是枭雄,枭雄看重的,是利弊,是实力,是将来。些许过往疑虑,在足够分量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况且,”他压低声音,“衮代大福晋与两位年幼贝勒能平安归来,已显我大金诚意。格格此来,代表的是大贝勒,是未来的大金。朱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轻重。”
嫩哲格格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像,又吸了一口烟丝。那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气息,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就在这时,厢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作汉人仆役打扮的亲信闪身进来,在李永芳耳边低语几句。
李永芳听罢,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挥退亲信,对嫩哲格格道:“刚得的消息。明国使臣今日在景福宫,当众宣读了废黜李晖、册封朱大人为朝鲜国王的诏书。朝鲜两班闻言,群情激愤,当场拂袖而去。”
嫩哲格格闻言,放下玉斗,奇道:“拂袖而去?那些两班,莫非心向李朝?”
“心向李朝的?”李永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早在朱大人入主汉城头几年,骨头硬的、真心念着李朝的,坟头草都老高了。剩下的这些,多是劝进派。”
“劝进派?”
“对。劝朱大人废了李晖,自领朝鲜国王,甚至登基称帝的,大有人在。”李永芳语气平淡,却透着洞察的寒意,“可朱大人一概不准,反而留着李晖,自居辅政。格格可知为何?”
嫩哲格格想了想,试探道:“可是……顾忌明国?”
“明国?”李永芳笑容里的讥诮更浓,“朱大人若真顾忌明国,就不会有今日。他不愿领这朝鲜王,是因为他眼光根本不在朝鲜。朝鲜王,乃至日本国王,对他而言,都太小了。他要的东西,明国给不起,也给不了。”他顿了顿,似在追忆,“末将当年镇守抚顺,就曾截获过倭国与朝鲜往来密信,知晓羽柴赖陆其志不小,且以建文后裔自居。此事,末将曾密奏明廷。可看样子,明廷衮衮诸公,根本没把我辈边地武人、没把这些‘无稽之谈’放在心上。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天朝体面’。”
嫩哲格格默然片刻,轻声道:“那……羽柴都提调他……”
“格格,”李永芳打断她,语气郑重,“在此地,尤其是即将面见朱大人时,切不可再称‘羽柴’。要称‘朱大人’,或‘关白殿下’。他心里,自己首先是朱彦璋,然后才是羽柴赖陆。这称呼,关乎名分,也关乎他的……心结。”
嫩哲格格了然,再次点头。
李永芳看她已然明白,便道:“格格一路劳顿,早些歇息。明后日,朱大人应当会召见。末将先告退。”
他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走到庭院中,夜空澄澈,银河斜挂。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另一座馆舍的屋顶——那是明朝使者徐光启、骆思恭下榻之处。
恰在此时,只听“扑簌簌”一阵轻响,一只灰色的信鸽,从明使馆舍的某个窗格中振翅飞出,在夜空中略一盘旋,便朝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很快融入夜色。
李永芳身后,那名亲信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手中已多了一把制作精良的小弩,弩箭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额驸,可要……”
“不必。”李永芳抬手制止,目送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让它飞。飞得越快越好。这消息,总要有人带回去。带回去了,戏才好看。”
他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空,仿佛能看到那只鸽子穿越山海,飞向那座巨大的、正在从内部缓慢腐朽的帝都。
二、鸽影穿云:从汉城到乾清宫
(此处插入一首古体诗,描述信鸽传书)
《鸽书行》
铁翼掠寒星,金眸映月明。
不为稻粱计,敢辞山海程?
夜渡鸭绿水,晨披辽左旌。
翅底风云疾,心头火羽轻。
蓟门烟树老,宫阙晓钟清。
御前摊素帛,字字带血惊。
非关禽鸟语,尽是庙堂声。
灰羽点苍穹,倏忽没云霭。
岂知爪下书,系着安危载?
汉江波未静,燕山雪已皑。
一丸封蜡泪,千里殷红在。
莫道飞奴痴,人情输其快。
丹墀争未已,天外锋镝来。
万历四十七年,五月中,京师。
夏夜燠热,乾清宫西暖阁的冰鉴散着丝丝白气,却驱不散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更深处,一种沉滞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跪在御榻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已有小半个时辰。汗水浸透了他贴身的绸衣,在绯红的袍服后背洇开深色的一片。他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呼吸声太重。
御榻上,万历皇帝半靠着明黄引枕,脸上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锥子,冷冷地钉在地上另一人身上。
那人身着飞鱼服,正是锦衣卫都督佥事刘侨,骆思恭离京后,他在锦衣卫中暂领实务。此刻,他也跪着,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封薄薄的、被汗水微微浸润的信笺。
万历枯瘦如竹枝的手,缓缓伸出,拈起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边缘,目光落在刘侨脸上,声音嘶哑,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刘侨,你方才说……骆思恭临走前,在卫里还留了人,专司盯着汉城来的消息?这鸽子,就是他的人截下来的?”
“回陛下,正是。”刘侨垂首,声音紧绷,“骆都督离京前,虑及海路漫长,驿传迟缓,与徐大人商议,启用备急信鸽渠道。汉城有我们早年布下的暗桩,饲有良鸽。此鸽昨夜出汉城,今晨抵登州,由登州卫的兄弟快马接力,换鸽再传,方于一个时辰前抵京。信到之时,恰逢臣在衙门,不敢怠慢,即刻誊抄密封,原件已按规制存档。”
“嗯。”万历不置可否,展开那封誊抄的信笺。
信不长,是骆思恭的亲笔,字迹因急切而略显潦草,但意思清楚得残忍:
“……臣与徐大人抵汉城次日,于朝鲜景福宫觐见。羽柴赖陆(彼自称朱彦璋)倨傲无礼,以‘周公辅成王’自居,拒跪接诏。徐大人被迫当两班面宣诏(册封其为朝鲜国王),两班皆拂袖去,场面决裂。羽柴赖陆直言,其所求非朝鲜王虚名,乃‘建文正名’。彼言:‘陛下若真欲救辽东,当在太庙之前,为懿文太子正名,录臣于玉牒。否则,一切皆虚谈。’又露建州使者(李永芳)已在汉城,所携条件优厚,且欲以贝勒代善之女联姻。臣观其意,名分若不遂,必倒向建州,或更有他图。臣与徐大人身处虎狼之穴,诏命已辱,事恐难为。辽东危矣,伏乞陛下圣断。臣思恭泣血谨奏。”
寂静。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坠入铜盆的“嗒”的一声,清晰得刺耳。
万历捏着信纸,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积压已久的、混合着绝望的暴怒,一点点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烧得他眼珠子发红。
“呵呵……呵呵呵……”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比哭还难听。“好啊,好啊……刘侨。”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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