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炮火与疑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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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人龙咬牙,跪下磕了个头,转身嘶吼:“还能动的,跟我来!”
百余名残兵跟着贺人龙退下城墙。城头,只剩贺世贤和三十余名亲兵。
贺世贤看着越来越近的后金兵,又看了看日头。
午时已到。
粮仓方向,依旧没有烟火。
他心中一片冰凉。焚粮失败了?还是经略根本就没打算焚粮?
忽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紧接着,是北门,南门……
四门皆在激战。
贺世贤笑了,笑得悲凉。他明白了——经略让他守东门,是为了吸引建奴主力。其他三门,才是突围的方向。焚粮?或许会焚,但不是在午时,而是在突围之后。而他贺世贤,就是那个被放弃的棋子。
“经略……你好算计。”贺世贤喃喃道。
但他不恨。杨镐烧了那封信,当众维护他,将焚粮重任托付他,已是给了他最大的信任。至于让他断后——总得有人断后。不是他贺世贤,就是尤世功,就是童仲揆。他是辽将,本就被猜疑,断后,是唯一能证明忠诚的方式。
“兄弟们。”贺世贤举起卷刃的刀,“贺某无能,累诸位至此。今日,便与沈阳共存亡。黄泉路上,贺某给诸位赔罪!”
三十余名亲兵齐声大吼:“愿随总兵死战!”
后金兵涌上城头。
贺世贤挥刀迎上。刀光血影中,他仿佛看到京城的老母,看到妻儿,看到杨镐烧信时决绝的脸,看到那封伪造的信——“弟必令西门守军松懈,以为内应”。
“李永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一柄长枪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
贺世贤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笑了笑,缓缓倒下。
沈阳东门,陷落。
六、粮仓火起
贺世贤战死的消息传到经略府时,杨镐正在写第二封遗表。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泅开。
“贺总兵……战死了?”杨镐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在颤抖。
“是。东门已破,贺总兵力战而亡,尸身……被建奴抢去。”陈策声音哽咽。
杨镐沉默良久,放下笔。
“什么时辰了?”
“未时初刻。”
未时了。午时已过。贺世贤守到了午时,甚至多守了一个时辰。
“焚粮死士呢?”杨镐问。
“已就位,但建奴似有察觉,粮仓附近出现大批汉军旗兵马,带队的是……李永芳。”
杨镐瞳孔一缩。李永芳!这个叛贼!
“经略,怎么办?焚还是不焚?”
杨镐闭上眼。焚粮,粮仓附近还有数万石粮食,一旦引爆,半个沈阳城都会陷入火海,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可不焚,粮食落入建奴之手,辽东就真的完了。
“焚。”杨镐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传令,焚粮。同时,全军从西门、北门突围,向辽阳方向撤退。告诉尤世功、童仲揆,能带多少百姓,就带多少。带不走的……各安天命吧。”
“经略,您呢?”
“我?”杨镐笑了,笑容苍凉,“我为经略,丧师失地,有何颜面去见陛下,去见辽东百姓?我,与沈阳共存亡。”
“经略!”陈策跪地,“卑职愿誓死护卫经略突围!”
“不必了。”杨镐摆手,“你带我的亲兵,去粮仓,助焚粮死士一臂之力。务必……把粮仓烧干净,一粒米也不留给建奴。”
陈策含泪:“嗻!”
陈策走了。杨镐整了整衣冠,端坐堂上。桌上,摆着毒酒、白绫、宝剑。
他选择了宝剑。
剑很凉。他想起贺世贤,想起那封被烧掉的信,想起李永芳那张脸。
“陛下,臣尽力了。”
剑锋划过脖颈。
血溅三尺。
七、逃亡与追击
未时三刻,沈阳粮仓方向,燃起冲天大火。
火势极猛,瞬间吞没了数十个粮囤。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努尔哈赤在大营中看到浓烟,暴怒:“李永芳呢?让他务必保住粮草!”
但已经晚了。粮仓下埋了大量火药、火油,一经点燃,爆炸连连,火势根本无法扑灭。李永芳率汉军旗赶到时,粮仓已陷入一片火海。
“大汗,粮仓……全烧了。”李永芳跪地请罪。
努尔哈赤脸色铁青,一脚将李永芳踹翻:“废物!朕要你何用!”
皇太极赶紧劝道:“父汗息怒。粮草虽焚,但沈阳已破,城中财物、人口,仍可掠取。当务之急是追击明军溃兵,勿使杨镐走脱。”
努尔哈赤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传令,四门出击,追击明军!杨镐,要活的!”
“嗻!”
后金军从四门涌入沈阳。城中已乱成一团。明军溃兵、百姓哭喊着逃窜,后金兵见人就杀,见财就抢,见女就掠。沈阳,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西门,尤世功率部突围,遭到阿敏骑兵拦截,死战得脱,但伤亡过半。
北门,童仲揆突围较顺,但出城不久即遭代善截击,童仲揆战死,残部溃散。
南门,李永芳的汉军旗与明军溃兵混战,趁机抢掠财物。
东门,贺人龙率残部乘船顺浑河而下,侥幸逃脱。
而在经略府,努尔哈赤看到了杨镐的尸身。
尸身端坐堂上,颈间伤口已凝,双目圆睁,怒视北方。
“倒是个忠臣。”努尔哈赤叹道,“厚葬吧。”
“嗻。”
“贺世贤的尸身呢?”
“已找到,在东门城头,身中二十七创,力战而亡。”
“一并厚葬。”努尔哈赤顿了顿,“传首各门,就说贺世贤通敌献城,被朕识破斩杀。”
皇太极一愣:“父汗,贺世贤并未通敌……”
“朕知道。”努尔哈赤淡淡道,“但明廷不知道。明廷那些文官,正需要这样一个叛将来推卸战败之责。朕帮他们一把。”
皇太极恍然大悟:“父汗英明。如此,明廷必会追究贺世贤通敌之罪,其家眷难保。辽将闻之,必寒心。”
“不止。”努尔哈赤眼中闪过狡黠,“杨镐已死,战败总得有人负责。贺世贤是辽将,又是杨镐爱将,通敌献城,导致沈阳失守——这个罪名,够明廷那些文官吵上三年了。至于辽将……呵呵,忠臣没好下场,他们还会为明廷卖命么?”
皇太极心悦诚服:“父汗深谋远虑。”
努尔哈赤望向南方,那里是辽阳,是广宁,是山海关。
“传令,休整三日,劫掠沈阳。三日后,兵发辽阳。”
“嗻!”
沈阳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粮草尽焚,百姓遭屠,城池化为废墟。
而关于贺世贤“通敌献城”的谣言,已随着逃难的百姓,传向四面八方。
广宁,辽阳,京师。
暗火,正在蔓延。
八、京师:暗流已至
沈阳陷落的消息传到京师时,是五日后。
八百里加急,血染的奏报。
乾清宫,万历皇帝看完奏报,沉默良久。
“杨镐……战死了?”
“是。尸身被建奴厚葬,首级传示各门。”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低声道。
“贺世贤呢?”
“也战死了。但……”骆思恭迟疑。
“但什么?”
“但建奴传出消息,说贺世贤通敌献城,被努尔哈赤识破斩杀。如今辽东各地,都在传此事。”
万历闭上眼睛。通敌?贺世贤?他记得这个人,萨尔浒时断后血战,身被数创,是自己亲口嘉奖的。这样的人,会通敌?
“杨镐的遗表呢?”万历问。
“在熊廷弼处。熊廷弼已派人加急送递,不日将至。”
“熊廷弼怎么说?”
“熊经略奏报,沈阳虽失,但粮草尽焚,建奴未能得粮,今秋必乏。他已收拢溃兵,加固广宁防务,并请毛文龙袭扰建奴后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中清流,已纷纷上疏,弹劾杨镐丧师失地,用人不明,包庇贺世贤这等叛将,致沈阳失守。要求……追夺杨镐官职,抄没家产,并将贺世贤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万历猛地睁眼:“贺世贤是否通敌,尚无定论,就要满门抄斩?!”
骆思恭跪下:“陛下,清流言之凿凿,说贺世贤私开西门水门,放奸细入城;又守东门不力,致城破。若非通敌,何以至此?且建奴亦如此说,恐非空穴来风。”
万历盯着骆思恭,许久,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好一个清流,好一个建奴。他们倒是一唱一和。”
“陛下……”
“传旨。”万历缓缓道,“杨镐追赠少保,谥忠烈,荫一子。贺世贤……追赠都督同知,谥忠勇,荫一子。其家眷,由锦衣卫护送回原籍,好生安置。”
骆思恭一惊:“陛下,清流那边……”
“清流?”万历冷笑,“他们是要朕自毁长城,还是要朕替建奴杀人?”
骆思恭不敢再说。
“拟旨吧。”万历疲惫地摆摆手,“另外,告诉熊廷弼,广宁再失,朕就要他的脑袋。”
“臣,遵旨。”
骆思恭退下。万历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沈阳丢了。
辽东,还剩多少?
他想起杨镐,想起贺世贤,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
也想起朝堂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清流。
“忠臣战死,谗臣高升。”万历喃喃道,“这大明,还能撑多久?”
无人应答。
只有夕阳西下,将乾清宫染成一片血色。
而此刻,辽东,广宁。
熊廷弼接到了杨镐的遗表,和贺世贤的“通敌”消息。
他盯着那两份文书,久久沉默。
然后,他提笔,开始写奏章。
为杨镐辩冤,为贺世贤辩冤,为那些战死的辽将辩冤。
他知道,这封奏章递上去,会招来清流更猛烈的攻击。
但他必须写。
因为辽东的将士在看,辽将在看,天下人在看。
若忠臣战死,还要蒙冤,家族不保,那这大明,还有谁愿为将?还有谁愿死战?
笔尖落下,一字千钧。
“臣廷弼冒死谨奏:辽事之坏,非将之过,实朝堂党争、掣肘之祸也……”
窗外,辽东的风,凛冽如刀。
而暗火,已从沈阳,烧到了广宁,烧到了京师。
烧到了这大明江山的,每一寸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