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科举密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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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探险带回的震撼性信息,如同投入东宫这潭深水中的又一枚重磅炸弹,余波久久未能平息。璇玑血脉的秘密、前朝末帝的忏悔、皇陵中的未知之物、先帝隐晦的遗言……这些信息在兄弟几人心中日夜萦绕,带来的是更深的隐忧与亟待行动的迫切感。然而,外界的风波,却并不会因为东宫内部的心事重重而停歇。
尤其当这场风波,以一种极其匪夷所思、却又带着东宫鲜明烙印的方式,席卷了本应庄严肃穆、关乎天下士子命运的科举考场时。
那是在枯井探险后的第七日,春闱会试的第三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策论。
三年一度的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将毕生所学、满腹经纶,寄托于这几场考试之中,希冀鱼跃龙门,光耀门楣。尤其这会试,在京师贡院举行,天下瞩目,稍有差池,便会引来朝野物议。故主考官、同考官的人选,向来慎之又慎。今科会试,主考官是年过六旬、以学问渊博、持身周正著称的礼部尚书周世雍,而副主考官之一,便是奉旨“历练朝务”、实则带着特殊任务的三皇子萧靖安。
朝中上下,对这位“闷葫芦”三皇子担任此要职,本就议论纷纷。有人觉得陛下是历练皇子,有人觉得是太子有意扶持,更有人私下揣测,这位三皇子行事不循常理,不知会在科场上弄出什么幺蛾子。但鉴于其之前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合理赖床论”和“护国实录”),倒也没人敢公开质疑。
然而,当会试第三场策论的题目,从主考房内最终确定,并誊抄分发至各号舍时,整个贡院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与低低惊呼的声音。
主考官周世雍,此刻正坐在主考房内,面色潮红,额角青筋隐现,手里捏着那张由萧靖安亲笔拟定、他最终不得不盖印同意的策论题目原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反反复复看了那题目不下十遍,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再戴上细看,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老眼昏花。
题目只有一行字,写在一张普通的、没有任何花边的素白宣纸上,字迹是萧靖安特有的、瘦硬而工整的楷体:
“请以《诗·小雅·鹤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为题,作策论一篇,阐发经义,针砭时弊,字数三千以上。另,于文后附‘密解’一段,用以阐释核心观点或补充未尽之意。‘密解’字数、形式、载体均不限,可作注、可绘图、可列式、可用暗符,唯求清晰达意,不拘一格。”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了“论仁政以安天下”、“论强兵以固边疆”、“论选贤以明吏治”之类的常规套路。题目是《诗经》中的句子,这倒常见。但后面那个“密解”,还“字数形式载体不限”、“可绘图、可列式、可用暗符”、“不拘一格”……这算什么?!这是科举会试,国之抡才大典,不是小孩子涂鸦游戏,更不是猜谜大会!
周世雍当时就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那张纸,对着面无表情的萧靖安,声音都在发颤:“三、三殿下!这……这‘密解’是何意?科场文章,自有法度!八股制义,格式严谨,岂可……岂可容此等、此等儿戏之言?!还要绘图、列式、用暗符?这成何体统!传将出去,岂不让天下士子笑掉大牙,让后世史家诟病本朝取士不严?!”
萧靖安安静地听完周老尚书的慷慨陈词,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等对方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周大人,会试取士,所取为何?”
“自然是经世致用之才!饱学鸿儒之士!”周世雍不假思索。
“何为经世致用之才?”萧靖安追问,“是只会照搬经典、恪守格式、写出千篇一律文章的书呆子,还是能跳出窠臼、洞察时弊、提出切实解决之道,甚至能以非常之法传递非常之信息的聪敏之人?”
“这……”周世雍一时语塞。
“《鹤鸣》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美石也,然需他山之石砥砺,方显其光华。治国之道,人才之选,亦是如此。”萧靖安继续道,目光沉静,“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有些人,表面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内里却包藏祸心;有些人,或许不擅长篇大论,却心思机巧,能于细微处见真章,能以非常之法传递关键信息。此次策论,明考经义文章,暗察心性机变。这‘密解’,便是那‘他山之石’。我要看看,这数千考生之中,有多少是真‘玉’,又有多少人,能看懂、会用这‘他山之石’。”
周世雍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难以反驳。这位三皇子,似乎总是能把离经叛道的事,说得冠冕堂皇,还隐隐带着一种为国为民的深意。他想起之前那位被尿布砸中的同僚,想起那位吃了糖丸说出“狼毛狗毛”的丞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跟这位殿下硬杠,似乎没什么好下场。
最终,周老尚书只能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殿下既有深意,下官……遵命便是。只盼……只盼莫要闹出太大乱子才好。”
于是,这道堪称大胤科举史上、乃至历朝历代都绝无仅有的奇题,就这样被原封不动地印在了考卷上,分发到了数千名翘首以盼的考生手中。
贡院之内,数千间号舍,数千名士子。当考卷发下,众人迫不及待地看向最后那道决定命运的策论题时,整个贡院仿佛被施了集体沉默术,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呼声、低骂声,以及……极少数人发出的、压抑不住的、古怪的轻笑。
“这……这是何意?‘密解’?还不拘一格?”
“绘图?列式?暗符?这、这成何体统!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鹤鸣》之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题倒也中正,可这后面……”
“莫非是主考官在试探吾等心性?看谁敢于破格?”
“定是那三皇子!早听说他不按常理出牌!没想到竟在科举上动手脚!”
考生们议论纷纷,表情各异。有那等老成持重、谨守经典的,已是面如土色,觉得此番科举算是毁了;有那等机敏灵活的,则开始皱眉苦思,这“密解”到底该如何下笔,是保险起见写段白话注解,还是真的“不拘一格”?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地”字片区的数十名考生。他们大多来自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彼此之间似乎并不相识,但看到题目后,反应却出奇地一致——先是短暂的错愕,随即是若有所思,继而,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的、甚至是兴奋的光芒。他们彼此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在监考官视线死角),然后便低下头,开始研墨、铺纸,神情专注,仿佛胸有成竹。
三日考试,转瞬即过。当最后一场结束的钟声敲响,考生们或垂头丧气,或志得意满地走出贡院时,关于那道奇题的议论,已如野火般烧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今科会试策论,要画图!”
“何止画图!据说写密码、列算式都行!”
“我的天爷!这要是考不上,是不是还得怪自己画功不好?”
“定是那位三皇子的主意!除了他,谁想得出这刁钻题目?”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科举奇闻。有骂的,有赞的,更多是看热闹的。连深宫中的皇帝听了,都只是摇头笑了笑,对身边内侍道:“老三这孩子……总是出人意料。且看这回,他能捞出什么‘玉’来。”
数万份答卷被收齐,送入贡院后区的誊录房。按照规矩,需由专门的誊录书吏,用朱笔将考生墨卷一字不差地誊抄一遍,谓之“朱卷”,再行糊名、编号,送考官审阅,以防笔迹辨认。然而,那“密解”部分,因形式不限,图画、符号难以原样誊抄,便成了难题。最终,经主副考官商议(实则是萧靖安一言而决),决定“密解”部分不誊抄,将考生原卷的“密解”部分单独裁下,与对应的朱卷一并编号,供考官参看。
这无疑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也引来了誊录官和同考官们的私下抱怨。但圣旨已下,题目已出,只能照办。
阅卷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十余名同考官先进行“分房”初阅,选出“荐卷”,再送至主副考官处“堂审”。萧靖安负责审阅的,是“地”字号区域的荐卷。
他审得很慢。每拿到一份荐卷,先快速浏览前面的八股策论——文章大多中规中矩,围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引申开去,论及虚心纳谏、借鉴他国、启用贤才等,虽无惊世之论,但也算合格。他的目光,重点落在后面附着的、被单独裁下的“密解”部分。
大部分考生的“密解”,是将其策论核心观点用更简洁的文字概括一遍,或对某个细节进行补充说明。偶有胆大的,画个简单的示意图,或列个表格。这些,萧靖安都只是略扫一眼,便放在一旁。
直到,他拿起一份来自江南苏州府、名叫“沈文舟”的考生的荐卷。前面的八股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文采斐然,论点也扎实。但吸引萧靖安目光的,是“密解”部分。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简单的图示。
那是一幅画。
一幅用极其工细的笔法绘制的……乌龟。
乌龟伏于石上,伸颈昂首,形态生动,龟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用淡墨渲染出了层次。在龟背的正中央,靠近头部的位置,用更细的笔触,勾勒出几道特殊的、仿佛天然生长又似人工雕琢的旋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石中有玉,待攻方显;龟虽静默,纹藏天机。学生愚见,治国之道,或在‘纹’理之间。”
萧靖安的目光,在那龟背的特殊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下这份,又拿起下一份。
来自杭州府的“顾明远”,“密解”也是一只乌龟,画法不同,更显古朴,但龟背上的特殊纹路走向,与沈文舟所画,隐隐有相似之处。注解是:“以静制动,以默代言。玉在石中,纹在龟背,非细心攻研不可得。”
第三份,松江府“陆子谦”,龟图。第四份,嘉兴府“周伯安”,龟图……
短短一个时辰,萧靖安从“地”字号区域的近百份荐卷中,挑出了整整二十七份,其“密解”部分,不约而同地画了乌龟!而且,这些乌龟的形态、风格各异,但龟背上,无一例外地,都有意无意地突出了某种特定的、规律性的纹路!那纹路看似龟甲天然生长,但以萧靖安的眼光,一眼便看出,那是经过精心设计、刻意模仿的——与他从那只驮着密文的真乌龟壳上拓印下来的、与南宫家涂鸦本上练习过的某种“龟背密码”纹样,有七八分神似!
更有意思的是,这二十七名考生,籍贯虽分散在江南各府,但仔细查其履历,他们的父辈、祖辈,竟或多或少都与数十年前覆灭的南宫世家有过关联!有的是南宫家门生,有的受过南宫家恩惠,有的甚至祖上就是南宫家的幕僚、清客!只是南宫家败落后,这些关系随之隐匿,若非刻意追查,绝难发现。
这绝不是巧合。
萧靖安放下最后一份龟图荐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南宫家那本残破涂鸦本中的一页。那一页边缘,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只小乌龟,旁边是大人娟秀的字迹注释:“龟甲纹,可载密。吾儿他日若见背有此纹之龟,或见人画此纹之龟,当知是友非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吾家与旧友之约也。”
原来如此。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句出自《诗经》的题目,不仅仅是考题。它本身就是一个接头暗号!是南宫家与其分散在各地的、忠诚的旧部门生之间,约定在特殊情况下用以互相识别、传递信息的暗语!萧靖安用此题,不仅仅是为了选拔“不拘一格”的人才,更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公开的“钓鱼”和“召唤”!
他在召唤那些可能还铭记南宫家恩情、知晓部分内情、并且有能力以特殊方式回应信号的“旧人”。而这些来自江南、祖上与南宫家有渊源的考生,看懂了这暗号。他们用南宫家秘传的“龟背密码”纹样,在“密解”中画下乌龟,既是对暗号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还在,我们记得,我们愿意配合。
那么,他们想传递什么信息?或者,他们知道什么,需要借这次“公开回应”的机会,传递出来?
萧靖安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皇宫的方向。瑞王府的轮廓,在远处的街巷中若隐若现。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来人。”他低声道。
一直在门外值守的老大无声地闪入。
“将这二十七份荐卷,连同其‘密解’原图,全部封入铁匣,立刻送往东宫,交太子殿下亲阅。任何人不得经手,不得窥视。”萧靖安吩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另外,查一查这二十七名考生中,是否有人的直系亲属,近年与瑞王府有过明面或暗中的往来,尤其是……在财务、人事,或边关消息方面。”
老大眼神一凝,躬身领命:“是。”
当夜,东宫书房,灯火长明。
萧靖之靠坐在榻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精神尚可。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那二十七份“龟图密解”。萧靖安侍立一旁,低声解释着自己的发现与推测。
“龟背纹路,是南宫家用于记载坐标、名单或简短密语的载体。不同的旋转方向、交接点、纹路长度,代表不同的数字或部首。”萧靖安将一份自己连夜整理的、关于“龟背密码”的解读规则草图,推到萧靖之面前,“这些考生所画,虽非完全一致,但核心纹样相同。我试着将其纹路提取,转化为数字……”
他拿起其中一幅龟图,用细笔在上面标出纹路的起点、转折和终点,然后在旁边写下对应的数字。一幅图,可得十余个数字。二十七幅图,得到的数字序列长短不一,但排列组合后,似乎能拼出一些有意义的词语片段。
萧靖之凝神看着那些杂乱数字,忽然道:“试试《诗》序。”
萧靖安眼神一亮。是了,既是《诗经》暗语系统,最终解码很可能还是要回归《诗经》本身。他立刻取来《诗经》,按照数字对应的篇章、句子、字序,开始逐一破译。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数字序列不完整,需要尝试不同的断句和组合方式。两人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推演、试错。五娃中间溜进来送了一次夜宵,见两人眉头紧锁对着一堆数字和《诗经》,吐了吐舌头,又悄悄退了出去。
天色将明时,萧靖安停下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将一张写满凌乱词汇的纸推到萧靖之面前:
“地点……瑞王府……东……书房……书架……后……密室……藏……有……通敌……密信……北境……突厥……往来……十年……账册……”
词汇断断续续,但连在一起,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萧靖之看着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词语,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瑞王……通敌……十年……账册……
原来,南宫家那些散落各处的旧人,并非全然不知南宫家覆灭的内情。或许,他们通过各自的渠道,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甚至可能掌握了部分实证。但他们人微言轻,又顾忌南宫家“余孽”的身份,不敢公然举报。直到这次科举,萧靖安以南宫家旧约暗号“他山之石”为题,公然“召唤”,他们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且能直达天听(通过考官萧靖安)的渠道,将这份惊天信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龟背密码”方式,集体传递了出来!
这是一场跨越了数十年的、沉默的守望与复仇。
“这些考生……”萧靖之缓缓开口,“必须保下。不止保下,还要重用。”
萧靖安点头:“我明白。他们的试卷,我会评为优等。入翰林院,或分派实缺,让他们从此立于阳光之下。南宫家的旧人,该有个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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