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清明暮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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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一些模糊的、不成片段的意象,如同池底被微风搅动的水草,悄然浮起。不是画面,是感觉——一种类似的、清寂的、对着虚空举杯的感觉。那感觉里,似乎也有酒,但不是这般清冽的药草香,而是更冷、更烈,如同冰棱烧喉;对坐的,似乎也非虚空,而是一个……极淡的、仿佛由寒雾凝成的影子,看不真切面目,只觉周身散发着霜雪般的气息。“凌霜”……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带着一股冰碴般的寒意。但那感觉比眼前老人沉静的哀思,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像是未尽的言语,像是一种并肩沉默对抗无边寒夜的……羁绊?这念头飘忽如烟,还未等他捕捉,便已消散在带着水汽的晚风里,只留下心头一丝冰凉的、空落落的悸动,与眼前这温暖的、哀伤的暮色格格不入。
他移开目光,不再直视那过于沉重的静默。望向池水对面。几户人家已亮起了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糊着白色窗纸的格子窗,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家的暖意。隐约有炒菜下锅的“刺啦”声,有孩童的笑语,有电视新闻开场的熟悉旋律(或许是康辉那沉稳有力的播报声,透过墙壁和雨后的空气,变得模糊而遥远)。那是生者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世界,与凉亭中指向逝者的、清冷静默的缅怀,仅一池之隔,却仿佛两个平行的时空,互不打扰,又彼此映照。
生与死,记忆与遗忘,在此刻以如此具体而微的方式并置着。青砖为何“无痕”?因为雨水冲刷,更因为时光本身,就是最伟大的抚平者。再深的车辙,再重的情感,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终将被磨洗、冲淡,只留下光滑的表面,倒映着后来的天光云影。而这“酒客”年复一年的“缅故友”,或许正是以这短暂而仪式化的对抗,在这“无痕”的时光墙壁上,刻下一道属于自己的、看不见的划痕,以此证明某些东西未曾被彻底抹去。这缅怀本身,便是对遗忘的温柔抵抗。
一阵风来,比先前更凉了些,带着池水深处泛上来的、幽幽的水汽。亭中的老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着对面空座,向着池中倒影,向着天边那最后一抹即将被夜色吞噬的霞光,极轻、极郑重地,举了举。然后,仰头,将那一小盅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滑动。放下酒杯时,发出“咯”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去动对面那杯酒,就让它那么满着,静静地、反射着天光,像一只凝视虚空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老人又恢复了之前的静坐姿态,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更松垮了一些,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卸下了一部分重担。他依旧望着池水,望着那渐渐黯淡、融入墨色水面的霞光倒影,许久,许久。
夏至悄然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愈加浓重的夜露气息,沁入心脾。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无边无际的、关于时间、记忆与失去的苍茫。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打扰这份专属的宁静。这凉亭,这池水,这黄昏,这酒,这空杯,是属于这位陌生老人一个人的祭坛,是他与过往、与故人、与自己内心对话的圣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暮色与池水温柔包裹的、静默的剪影,转身,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他悄无声息地到来。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移未移的刹那,风向似乎微妙地一转。
一股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生动的气味,乘着晚风,从巷子另一头,从那些亮着温暖灯火的民居深处,从这清寂缅怀氛围的边缘,顽强地、甚至有些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层次丰富、充满侵略性的香气。
首先是热油滚沸时特有的、略带焦香的油脂气;紧接着,是花椒与干辣椒在高温下爆裂、释放出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辛烈焦香——这香气极具穿透力,像一把小钩子,直直探入人嗅觉的深处。
随后,是牛油厚重浓郁的、带着动物脂肪特有醇厚的芬芳,以及豆瓣酱经发酵与炒制后产生的、咸鲜中带着丝丝回甜的酱香;再仔细分辨,似乎还有草果、八角、桂皮等数十种香料复合而成的、如同交响乐般浑厚而富有层次的后调——以及某种内脏食材特有的、经过特殊处理后才拥有的、脆嫩而无异味的、勾人食欲的鲜香。
这香气是如此浓郁,如此鲜活,如此“生”气勃勃,与凉亭边清冽的酒香、清冷的暮色、清寂的缅怀,形成了尖锐到近乎戏剧性的对比。它仿佛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喧闹的、沸腾的、属于舌尖与肠胃的世界;那是滚烫的、麻辣的、丰腴的、充满人间烟火欲望的气息,带着市井的嘈杂与生命的躁动,不由分说地,闯入了这片哀思沉静的领地。
夏至的胃,毫无预兆地,轻轻抽搐了一下——旋即,一声清晰的“咕噜”在喉间滚过。在这寂静如深潭的背景下,那声音来得突兀,来得不合时宜,甚至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这才从那种沉湎于生死哲思的情绪中,被猛地拽回现实:是的,他还没吃晚饭。清明时节,心思尽付了那两杯薄酒,午餐也只是草草应付;此刻,在清冷的晚风与沉重的静默中沉浸了许久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食物香气,像一记唤醒术,将他身体里最本能的、属于“生”的渴望——赤裸裸地、不容分说地、带着几分蛮横的温柔——勾了出来。
缅怀固然深沉,哀思固然绵长,但活着的人,终究需要食物的慰藉,需要那滚烫的、辛辣的、实实在在的滋味,来填充空乏的肠胃,来温暖有些发凉的四肢,来确认自身依然鲜活地存在于这个气味纷杂、温度分明的世界上。
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凉亭。
老人依旧静坐如雕像,对身后巷陌飘来的、这充满诱惑力的香气,恍若未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逝者对酌,与往事干杯。那或许是他的清明,他的仪式。
而夏至的清明暮归,似乎也该走向另一个方向了。他被那香气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巷子更深处,那灯火渐次亮起、人声隐约可闻的所在。那香气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或者说,像一个充满诱惑的、来自另一个鲜活世界的承诺,在暮色四合的空气里,袅袅地飘荡着。
夜色,终于彻底合拢。天边最后一线霞光也沉入了墨蓝色的水里。星星还没有出来,只有城市边缘的天幕,泛着一种模糊的、深沉的幽蓝。凉亭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模糊,与池水、与老树的影子融为一体。只有那一点未动的、满斟的酒液,或许还在反射着不知何处来的微光,像黑暗中一只沉默的、凝视着的眼睛。
夏至拉紧了外套的衣襟,转身,迈开了步子。不是走向回家的那条熟悉的路,而是循着那越来越浓的、麻辣鲜香的诱人气息,向着巷子另一端,那一片渐次亮起的、温暖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灯火走去。
身后的凉亭、静水、独酌的老人,以及那清冽的酒香与沉静的哀思,都被他留在了逐渐浓重的、湿润的夜色里。而前方,那未知的、却散发着滚烫生命热力的食物香气,正越来越清晰地,召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