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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清明暮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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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沐夕归,南方纷雨近夜止。

青砖无痕巷子口,酒客凉亭缅故友。——清明黄昏暮

雨,是在黄昏最深最浓时,才恋恋不舍地收住了它那绵密了近乎两日的、细如愁思的脚踪。

并非戛然而止,而是渐渐地、渐渐地——那笼罩了天地、将远山近树、楼宇街巷都洇成一幅水墨淋漓长卷的雨幕:先是筛落了最细的银丝;继而是疏疏的、间隔渐长的滴答;最终,只剩屋檐翘角处蓄着的饱满水珠,耐不住自身的重量,隔上好一会儿,才“嗒”地一声,清清脆脆,坠入下方石阶或青苔的怀抱,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花。于是,那充盈于天地间的、无边无际的淅沥声,便被这偶尔一声的“嗒”,衬得愈发空旷寂静起来。

雨后的空气,清冽得仿佛刚从深山古井里舀起——有泥土被彻底浸润后散发的、醇厚而微腥的芬芳,有草木洗净铅华的青郁,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晚香玉那甜得有些发腻的幽香——一股脑儿地、毫无保留地涌入人的肺叶,洗刷着连日阴霾带来的、沉积在胸臆间的沉闷。

夏至推开那扇因潮气而微微发涩的玻璃门,迈步走进这片被雨水整整浣洗了两日两夜的世界。癸卯年闰二月十五,清明刚过的头一天。节气与农历的错落,让这个春天在闰月的延宕里,生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悠长,雨水也便跟着缠绵起来。昨日清明,当真应了那句“雨纷纷”,几乎下了整整一日一夜,时疾时徐,把路上行人那点欲断未断的愁绪,泼洒得淋漓尽致。而今日,这雨一直挨到黄昏,才算真正兴尽了,倦了,收了声。

西边的天际,那层层叠叠、铅灰厚重的云幕,终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缓缓撕开一道豁口。金红色的夕晖,便从那裂隙中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不是利剑般的穿刺,而是熔金似的流淌,是暖浆一样的浸润,温柔而恢宏地拥抱着这个刚刚哭过的、湿漉漉的人间。这光有了质感,有了温度,沉甸甸地铺在积水的路面上,折射出千万片细碎的、跃动的金鳞;爬上湿黑的瓦垄,将每一片黛瓦都镀上暖融融的光边,仿佛那些瓦片也在这夕照里微微喘了口气;掠过挂着水珠的香樟树叶,那新绿便嫩得几乎要滴下油来,而每一颗水珠都成了一枚颤巍巍的棱镜,将夕光分解成细小的、流转的七彩晕芒。

那一个“沐”字,忽然浮上心头——仿佛这光不是照射,而是流淌,是浸润,是一种宽宥的、抚慰的洗礼。它将连日阴郁的沉闷与清明时节的哀思,都轻轻地、妥帖地包裹起来,熨帖平整。这雨后的夕照,不疾不徐地洒落,像是天地特意为人间拭去泪痕之后,又轻轻盖上一层暖绒。

他站在台阶上,微微仰起脸,阖上眼皮。眼帘之内,是一片温暖的血色,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皮,化作融融的暖意,在肌肤上缓缓洇开,与周遭清冽的空气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恰到好处的舒适。他仿佛能听见这光线落在脸上的声音——不是声响,而是一种极轻柔的触感,像母亲的手,像迟归的慰藉。这一刻,连日的潮润、清明的怅惘,都在这片温暖的绯红里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宁。

耳边,城市正从雨后的静默中渐渐复苏。远处主干道上,被雨水压抑了两日的车流声,汇成一片沉闷而持续的嗡鸣,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暮色里舒展开沉重的呼吸;近处巷弄里,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掠过积水的路面,清脆的声响被湿空气濡染得格外圆润;有母亲唤儿归家的尾音,悠悠地、柔柔地传来,被这薄暮与湿气一拌,便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绵长;不知哪家窗内飘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苍凉的调子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混在湿润的空气里,飘飘忽忽的,平添了几分时空交错的恍惚。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站在这清明次日、闰月延宕的黄昏里,站在这雨霁初晴、夕晖温存的边界上。一半是雨水洗过的清冽与哀思的余韵,一半是夕光镀上的暖意与归家的安宁。风轻轻地吹,水洼里的金鳞微微晃动,瓦垄上的光边渐渐收拢,而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也终于在暮色四合中淡去了。他只是站着,任凭这片刻的、刚刚好的温暖,将自己慢慢地、慢慢地浸透。

他今日并未加班。清明假期,机房有同事轮值,他难得地准时离开。脚步不自觉地,便拐向了与平日归家略不同的路径。那是一条更旧、更曲折的巷子,青石板铺就,岁月和无数足迹将其打磨得光滑如鉴,被雨水一洗,更显乌黑油亮,果真有了“青砖无痕”的意境——那“无痕”,并非没有痕迹,而是连岁月最细微的刻痕,都被这丰沛的雨水填满、抚平,反射出天光云影,仿佛一面面放置在地上的、幽深的镜子,倒映着匆匆的行人、静默的老墙,以及上方那一线被屋檐切割得愈发狭窄的、瑰丽变幻的天空。墙角,墨绿的青苔吸饱了水,肥厚润泽,茸茸的,像铺着一层最上等的天鹅绒。几茎顽强的蕨草从石缝里探出头,叶尖还挑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晶莹剔透,将整个世界都颠倒着收纳进去。

巷子很静。白日的雨困住了许多人,此刻雨歇,归家者众,但这深巷却仿佛被遗忘的角落,依旧沉浸在雨后的岑寂里。脚步声落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叩、叩”的轻响,带着清越的回音,传出去很远,又撞在两侧高耸的、斑驳的封火墙上,折返回来,更显得巷子幽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陈年的气味:老木头被湿气浸润后散发的、略带腐朽的沉香;墙角阴湿处,地衣与无名菌类悄悄滋生的、微腥的生机;还有某扇虚掩的木门后,飘出的、淡淡的线香气味,清苦而绵长,在这清明刚过的黄昏,显得格外应景,牵引着人的思绪,不由得向那幽冥渺茫处飘去。

就在这巷子将尽未尽、与另一条稍宽街巷交汇的拐角处,依着一池小小的、近乎方塘的水面,立着那座凉亭。亭是旧的,八角攒尖顶,黛瓦飞檐,木柱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木头本来的、被风雨漂成灰白的底色,反而有种洗尽铅华的质朴。亭子没有匾额,不知其名,只静静地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墨绿色的池水。池水极静,纹丝不动,像一块巨大的、沉郁的墨玉,将亭子的倒影、将天空最后那片瑰丽得近乎悲壮的霞光,完完整整、安安静静地收纳其中,构成一幅上下对称、静谧至极的画面。

亭中有人。

一个背影。穿着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得笔直,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微微压弯了脊柱。头发是花白的,梳得一丝不苟。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向池水,背对巷口。石桌上,一壶,两杯。壶是那种粗陶的执壶,造型古拙,颜色沉黯。杯是小小的白瓷盅,薄胎,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幽幽的、类似骨质的微光。一只杯在他手边,另一只,端正地、寂然地,放在他对面的空位上。

“酒客凉亭缅故友”。

眼前的景象,与心中那七个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没有牧童,没有杏花村,没有纷纷细雨,只有这雨歇云开后的黄昏,这被洗刷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巷口,这方沉默的池水,这座孤零零的凉亭,和亭中这孤零零的、与影子对酌的人。

夏至的脚步,在巷子阴影与亭前空地的交界处,停了下来。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刻意隐匿。只是站在那里,成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他闻到了随风飘来的、清冽的酒香。不是浓烈的白酒,也非甜腻的黄酒,而是一种更清、更冽、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像是自酿的、浸了某种植物的酒液。那香气很淡,却极有穿透力,丝丝缕缕,缠绕在湿润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清气的空气里,像一条看不见的、忧伤的丝线。

老人缓缓抬手,执起那粗陶酒壶。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稳定。他为对面的空杯,斟了浅浅一盅。清亮的酒液落入白瓷盅,发出细微的、悦耳的“叮咚”声,在这寂静的黄昏,竟显得格外惊心。然后,他为自己也斟上一盅。放下酒壶,他并未立刻饮下,而是伸出苍老的、骨节分明的手,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抚摸着那只空杯光滑的杯沿。一圈,又一圈。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瓷,而是故人温热的指尖。

没有言语。没有叹息。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凝视。深深的、长久的凝视,投向池水中那亭子与晚霞颠倒的、恍惚迷离的倒影,又或许,是穿透了这倒影,投向更遥远、更不可及的时光深处。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从云隙漏下最后一缕,斜斜地、长长地投射过来,将他花白的鬓发、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角,勾勒出一道清晰而柔和的金边,也将他身前石桌、桌上的一壶两杯,以及他抚杯的指尖,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孤寂的光晕里。那光晕随着水波的微澜(或许是池鱼吐了个气泡),轻轻晃动着,将他与这亭、这水、这暮色,融为了一体,凝固成一幅名为“缅怀”的、沉默的油画。

夏至的心,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地、又沉沉地撞了一下——那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弥漫开的、沉甸甸的酸涩与惘然。这场景太过纯粹,太过寂静,反而承载了千言万语:那空着的酒杯,盛放的岂是酒?分明是斟满了无声的对话,是蓄了一池的回忆,是跨越了生死的、年复一年在此刻此地的、安静的赴约。

清明时节,雨落纷纷,是天地同悲的显性书写;而这雨歇黄昏,一人一亭,一池静水,两杯薄酒,则是将滔天的哀思沉淀、浓缩、过滤之后,凝成的一滴最清澈、也最苦涩的露珠——或独自咽下,或托付清风,或交予流水,或索性散入这无边暮色之中,任其慢慢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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