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酣睡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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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男人。
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鸡蛋。男人没有推辞,接过来,放进布袋里。老刘头又拿出一壶酒,塞给他。男人笑了笑,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男人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小曲。
调子很老,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很好听。
李镇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那壶酒。壶里的酒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响。
“爹。”
“嗯。”
“你帮人看风水,为什么不收钱,只收鸡蛋,收酒。”
男人笑了。“收钱不好。乡里乡亲的,谈钱生分。鸡蛋能吃饱,酒能解馋,够了。”
李镇没说话。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回到家,女人已经在做饭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炖着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男人把鸡蛋放进篮子里,把酒放在桌上,坐在门槛上,抽着烟锅。
“镇儿,你去屋里把你那本书拿来,爹教你认字。”
李镇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书。
书很旧,边角卷了,纸发黄。他拿着书走出来,坐在男人旁边。男人把烟锅灭了,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这是‘天’字。上面一横,
李镇跟着念:“天。”
“天就是老天爷,就是天老爷。咱们做这一行的,敬天敬地敬鬼神。不能得罪天,不能得罪地,不能得罪鬼神。得罪了,就要遭报应。”
李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男人又翻了一页。
日子一天一天过。
李镇慢慢长大了。他跟着男人学会了看风水,叫魂,驱邪。
男人教得很慢,一个方子讲三天,一味药认五天。
李镇学得也慢,但他记性好,男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女人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棉花絮得厚,穿上很暖和。
他又长高了一截,比女人还高了。
男人的白头发多了,背也开始弯了。
但他还是每天出去给人看事,走很远的路,回来的时候总是带一壶酒,一篮鸡蛋。
李镇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自己出活儿。
邻村张家的小儿子丢了魂,连着三天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的,叫他也不应。
张家人请了几个神婆,都没看好。有人推荐了李镇。
李镇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张家院子,张家人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他走进屋里,看见那个孩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额头很烫。
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男人教他的咒,很短,只有几句话。
念完,他咬破指尖,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
符画完了,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他又画了一个。孩子的手动了。他画了第三个。孩子哭了,哭声很大,很响。
张家人跪下来,给他磕头。
他扶起他们,不要他们的钱,只收了几个鸡蛋。
他提着鸡蛋,走回家。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
他走得不快,不急。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到村口,看见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照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女人把灯笼举高一点,照着他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像个大人了。”
李镇没说话。他跟着女人走回家。男人坐在门槛上,叼着烟锅,看见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活儿干完了?”
“干完了。”
“干得怎么样?”
“孩子哭了。”
男人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哭了就好。哭了魂就回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李镇的肩膀。“吃饭。”
李镇的名声慢慢传开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李家庄有个小李先生,本事比他爹还大。
找他看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看风水,有的叫魂,有的驱邪,有的治病。
他从来不多收,给几个鸡蛋,一壶酒,就行。
有人给钱,他不收。他说,钱不是不好,是收了钱,事情就变了。
鸡蛋是吃的,酒是喝的,心里踏实。
女人说他是傻。男人说他是憨。
李镇不说话,他觉得自己不是傻,也不是憨,是不想变成别的人。
那年秋天,庄稼快收了。
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高粱红了,谷子弯了腰。
村里人脸上带着笑,今年收成好,能过一个肥年。
李镇从邻村回来,手里提着一壶酒,一篮鸡蛋。
他走得很慢,不急。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旧铁。
他走到村口,看见村里的人聚在老槐树下,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声音很杂,听不清。他走过去,看见几个陌生人。他们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腰里挎着刀。
马是黑的,很高大,马蹄在地上刨着,刨出一个个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留着短须,脸很白,没有血色。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村里人。他的声音很大,很响。
“新皇登基,天下归心。从今以后,不许再拜仙家,不许再供鬼神,只许拜陛下!什么出马仙,跳大神的,看风水的,一律禁止。谁再搞这些,杀头。”
村里人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中年人扫了一眼村里人,又说了几句,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很响,在村路上踏出一串串深坑。
李镇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他的手攥紧了酒壶。女人从家里跑出来,拉住他的手。
“镇儿,你没事吧?”
“没事。”
“快回家。你爹在等你。”
李镇走进院子,男人坐在门槛上,叼着烟锅。烟灭了,他没有点。他看着李镇,看了很久。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怕不怕?”
“不怕。”
“镇儿……你,明白了吗?”
李镇看着眼前父亲,疑惑。
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