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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谋反疑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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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们也交代了,在文及甫写信的时候他的老爹文彦博已经退休养老,而刘挚已经当上了宰相,文及甫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刘挚既然连他父亲文彦博都敢打压,那么这次刘挚显然也不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差事。沮丧之际,文及甫就给当时正在怀州服丧的知心老铁邢恕写了一封信以抒发心中的烦闷。

在信中,文及甫有这样的一段用词隐晦的话:挖空心思改月禫除,入朝之计未可必。当涂积怨于鹰扬者益深,其徒实繁。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济之以粉昆,必欲以眇躬为甘心快意之地,可为寒心。

这里需要稍微解释一下这几句话。这些话里前半段是文及甫在说自己马上就要结束守丧礼,但他认为朝廷必然不会给他安排一个京官来做,而是会让其一顿舟车劳顿到外地去当官,因为当权者跟他家有积怨。这些都很好理解,关键是后面的内容。

因为文彦博向文及甫透露过一些官场的秘闻,所以文及甫在这封信里再又谈及了他对未来朝局的担忧。他用刘挚比作司马昭,言外之意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然后他又提到刘挚有“粉昆”相助。粉,这个字是当时的宋朝对驸马爷的一种简称和代称,昆,兄长也,粉昆二字合起来就是指驸马的兄长。文及甫这里提到的粉昆就是指当朝驸马爷韩嘉彦的哥哥、时任知枢密院事韩忠彦。眇躬,这是指的哲宗。换言之,文及甫这段话就是在说刘挚正联合韩忠彦准备废掉哲宗,而他对此是无能为力且寒心不已。

这里插一句,不知道各位是否还记得刘挚是怎么倒的台?对,就是因为他给自己的好朋友邢恕写了一封信,就是因为他在信里劝邢恕再忍耐一下,等到哪天改天换地之时便是其拨云见日之期,刘挚就因为这句话而失去高滔滔的信任继而从宰相的高位猝然跌落,至于他的那个所谓“政变”更是就此无果而终,同时这也就此成了一宗千古迷案。

这里真的要再次感慨一句,邢恕这个超级社交达人着实是个能人。此人官不大,但其交际圈的庞大以及其所作所为不但改变乃至是决定了蔡确和刘挚这两位北宋宰相的生死荣辱,甚至可以说整个北宋的历史也都因他而改写。

现在,我们再转换视角。

我们如今可以确定的是,文及甫确实给邢恕写过那样的一封信,而如今重回京城的邢恕为了报答章惇和蔡卞便想到了用这封信来大做文章。这封信最重磅的内容就在于刘挚可能存在的司马昭之心(不是他自己想当皇帝,而是想趁着高滔滔还在世的时候另立新君),另外韩忠彦也似乎难逃一劫,但这些还都只是表层现象,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当年摄政的太皇太后高滔滔是否知道此事?她又是否参与了此事?如果这些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章惇等人定然会再次对旧党展开狂风暴雨式的追打,高滔滔本人也将因此而遭到废黜,如此一来整个旧党甚至是整个元佑年间的政事都将一律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能翻身。

如邢恕所期望的那样,在他将文及甫写给自己的信拿给蔡确的弟弟蔡硕看过之后,蔡硕立马回去找到自己的侄子蔡渭并将那封信的内容对其予以了转述。这个事看上去跟蔡确一家其实沾不上什么边,可经过蔡硕稍稍一提点就让蔡渭顿时火冒三丈:你这个孩子真是糊涂啊!当年害得你老爹远贬岭南并最终客死他乡的人就是刘挚这帮人啊!现在正是你为父报仇的大好时机啊!

恍然大悟的蔡渭猛地一拍脑门,然后便抄起纸笔满怀激愤地将此事奏报给了哲宗,他着重提了文及甫的那封信并建议直接把文及甫叫来京城问个明白。

哲宗看到这份奏疏不禁也是大惊失色。他虽然不怎么喜欢刘挚,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当年的那些大臣竟然真的想过要废掉他的皇位,而且他的祖母甚至也涉嫌参与其中。为了弄清个中究竟,哲宗下令由翰林学士承旨蔡京、权吏部侍郎安惇于同文馆设置刑堂审理此案。

这起案件第一个到案的人当然就是文及甫。文少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年前的一通牢骚竟会为自己招来如此大祸,但蔡京对他说只要把当年你所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就什么责任也不用承担。生长在宦官之家的文及甫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处在怎样的一种局势之下,更清楚一旦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会掀起怎样的一场官场政治海啸。他即使再蠢也知道新旧两党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更知道他们文家在变法派眼里也是要着重打击的对象,虽然蔡京嘴上跟他保证此事不会牵连到文家,可政治这玩意儿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那张红口白牙的嘴。可是,如果什么也不说或者否认那封信的存在和真实性,那么文及甫照样会给文家招来祸端甚至会死得很难看。

左思右想之下,文及甫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据他解释,他在信里所说的那些关于刘挚结党谋逆的话都只是听他父亲转述(但他又说他父亲当时年事已高说不定是在说胡话),所以谋图废掉哲宗这事到底存在与否他也不确定。另外,他所说的司马昭确实在暗指刘挚,可“粉昆”却不是在暗指韩琦的大公子韩忠彦,这个粉指的是王岩叟,因为此人长得很白净(面白如粉),这个昆指的则是梁焘,因为梁焘字况之,而这个况的其中一种释义正是兄。也就是说,粉昆不是指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换言之,文及甫这么一解释就把韩家给洗白了,但王岩叟和梁焘这两个刘挚的死党却做了替死鬼。

虽然前后说了这么多,但关键问题是文及甫拿不出刘挚等人谋逆的证据,只有一份他父亲的口述,可偏偏他父亲现在还死了,如此一来这就成了一桩无头公案。不过,文及甫其实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将当初公开弹劾他父亲的韩琦门吏刘挚、王岩叟和梁焘都给推下了悬崖,可这对章惇等人来说显然不够。他们本想借此实现对元佑更化的历史终极定论,可如今这个案子审下来所抓到的最大一条鱼竟然只是刘挚,而且这个事还没有什么令人信服的证据。章惇和蔡卞再怎么强悍也没有强到可以随意给别人定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将其送归黄泉的程度。就在他们为此而发愁的时候,他们的皇帝陛下却是先于他们大怒了一回。

这天哲宗在和两府大臣们议完国事后又开启了其乐融融的茶话会模式,他们所谈的内容则是元佑年间的那些旧人旧事。哲宗这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突然想起了少年之时的那些不开心的事,他说在他的印象中王岩叟和朱光庭是旧党里面最为放肆和凶煞之辈,这两人举起忠臣和直臣的大旗几乎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比如王岩叟在河北废除青苗法时将神宗年间积蓄的海量粮食一天之内全部散尽,再比如朱光庭在朝堂上指名道姓地大骂曾肇(曾布的弟弟)是奸臣之弟。

对这二人一通怒火喷射后,哲宗忽然间调转枪口对他曾经的老师、理学祖师爷程颐一顿强力火力输出。

哲宗对大臣们说道:“程颐枉自为一代儒学宗师,可他当年在朕的面前总是妄自尊大目无君上,他甚至想到延和殿去讲学,而且还要朕的母妃一起来听他讲学,这简直是岂有此理!朕之前年少又未能亲政所以一直只能对其不逊之言行保持容忍,如今他虽已辞去官职成为平民,可此人与司马光皆是元佑大恶,所以朕觉得应当将其送予编管以示惩戒。”

此言一出,众大臣顿时两眼放光。他们这些年在搞清算的时候一直盯着司马光等人却把程颐这个老家伙给忘了,如果早知道皇帝陛下还有这个心结没打开,那这事他们早就主动为陛下分忧了。见哲宗一副仍旧意难平的样子,章惇便提议将程颐的“编管”升级为“羁管”,这就类似于将一个罪官由某地居住改为某地安置。不曾想,章惇的这个提议被哲宗当场否决,他说:“还是编管为当!”

在程颐满是心酸和叹息地准备起程赶往涪州(今重庆涪陵)时,蔡京也将文及甫一案的审理结果上奏给了哲宗,虽然没有强而有力的证据但蔡京还是建议哲宗对刘挚等人以谋逆罪予以诛戮。想当年曹利用和寇准也是卷入了所谓的谋反案,但这二人最后也不过都是被贬官安置,如今刘挚在这等风高浪急的政治局势下是否会成为人头落地的开先河之人呢?

哲宗在犹豫,作为一个已经在皇位上待了十多年的人他已然学会了如何站在全局上去思考和看待问题,而不是由着他的心性为所欲为。就在这个时候,司天监奏报近日有星象突变,哲宗就此认为这或许是上天在向他示警,加之他也不想仅凭一个人的口供就诛杀大臣,于是他对此案向两府大臣表明了自己的最终态度:“朕遵祖宗遗志,未尝诛杀大臣,刘挚等可释勿治。”

也不知道远在岭南的刘挚等人是否清楚他们的生命这时候正在鬼门关前徘徊,可即便哲宗无意对他们行诛戮之事也改变不了他们的人生结局。就在哲宗犹豫着要不要痛下杀手的时候,梁焘在自己的贬所蹬腿走人了,七天之后刘挚也急冲冲地追随而去。这二人虽然幸免惨遭屠戮之祸,但最后还是以涉嫌谋逆为名被罢去一切官职,其子孙也被追夺官职,二人的家眷也被发配到广东英州安置。如此,这个因为一封信而引发的谋逆案算是得以了结。

这事就这么完了吗?当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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