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搜罗罪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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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哲宗在第一时间将文彦博的死讯告知给正巧前来奏事的曾布后,曾布的回答是:“老而不死,偏偏要等到被贬官之后才死!”
曾布这言外之意就是文彦博应该早死,要不然也不用受辱而死,哲宗紧跟着就给曾布说了句心窝子话:“这老头儿非常的坏!”
眼瞅着自己这回又摸准了皇帝的脉,曾布随即说道:“臣觉得文彦博才是最辜负先帝的人,陛下登基之初他就已经年过八十了,如果他那时候能老实待着兴许还能像冯京那样保全一生的富贵和英名,可他非要跑出来跟着司马光一起搞事情……”
哲宗颇为激动地打断了曾布的话并抢着说道:“文彦博何止是附会司马光,他可是说了很多先帝当政时期的坏话,有很多都是非常不恭的!”
如此可见,当年哲宗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对帘幕前滔滔不绝的司马光和文彦博极为不满了,尤其是对这些人说自己父亲坏话这事更是被他深深地在心底给记上了一笔。可以说,这些人即使是死了也难消哲宗当年积攒在心头的怨恨。
从表面上看这次对保守派官员进行的大规模追贬事件只是例行的一次“三年磨勘”,可实际上这背后所隐藏的真相却并非如此简单,由章惇和蔡卞牵头的此次贬官运动其真正的宗旨和目的要以宋朝官方的立场将保守派永远地钉死在“反革命集团”的耻辱柱上。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宋史·奸臣传》里的人物就不是蔡确和章惇等人,而是司马光、吕公着乃至是苏轼这些人。换言之,变法派在历史发言权上最后还是失败了,他们又为何失败了?因为他们倒在了最后的那一步上,而那最后的一步就是追废旧党的旗帜和领袖高滔滔。
简单地说,章惇等人这时候准备请求哲宗对元佑年间的政治进行一次彻底的总结和归纳。同时,他们也在积极地准备对当时的国家最高领袖、摄政的太皇太后高滔滔进行死后政治清算,其终极目的是要废黜高滔滔的太后名位继而否定她在摄政期间的一切所为。只要这个目的得以实现,那么司马光这些保守派官员就将跟着一起被否定,有关元佑时期所发生的一切就将成为宋朝永远的污点和黑点并被后世之君深以为戒、深以为耻。
在之前的历史长河里,这种做法大多只显现在后继的朝代对前朝的亡国之君身上,比如汉朝对秦二世的否定,再比如唐朝对隋炀帝的抨击。当然,刘贺和王莽这类特殊型人物同样也是被贬得一无是处。这样做的后果和影响我们现在都知道,上述的这些人都成了反面典型至今也没能翻身且往后也基本上翻不了身,倘若高滔滔也加入了这个行列是否也是同样的结果呢?当然是!
古往今来,后继之君改前朝政令的事没少发生,杀兄弑弟以谋夺皇位的事也不少,但却没有儿子继位后完全否定掉自己父亲的事(有谁见过赵构说他父亲半句不是?),即使是背锅也是父亲的大臣来背,更没有儿皇帝废掉父亲皇帝名号的事发生,即使这个父亲真的是一个又昏又暴的万恶之君也不会受此对待。这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可宋哲宗的情况又极为特殊。
哲宗继位后否定了自己的父亲,但否定他父亲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血亲祖母用他的名义把他父亲给否定了。如司马光所言,宋朝当时是以母改子而非以子改父,因为他也深知以子改父实乃大逆之道。因此,摆在章惇和蔡卞面前的就是一道难题,他们如果要否定高滔滔就不再是什么以子改父而是以孙改祖,这后者比前者更恶。更何况,他们也不是改祖而是要废祖,是要让哲宗以孙子的名义废黜祖母高滔滔的太后名位并将其从宗族中除籍,而且还要让其背负千秋万世的恶名。诚然,这样做有违伦理,但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元佑更化”成为永恒的历史错误和污点。
那么要怎样做才能实现这一政治目的呢?答案就是让高滔滔和旧党背负不可饶恕的大逆之罪。何为大逆?自然是谋逆!接下来,且看章惇和蔡卞等人是如何操盘的。
首先,章惇和蔡卞将一个人召回了京城,这个人是他们全盘计划的突破口,此人便是青州知州邢恕。我们之前也说过,作为程颐的学生,作为司马光和吕公着的入门弟子,邢恕的履历可谓是再标准不过的旧党成员,可因为他和蔡确的交集以及他在元佑年间的被贬,此人转而又成了被打压的变法派。正是因为和新旧两党的这种复杂的关系,邢恕才得以被章惇和蔡卞同时选中担任此次攻坚任务的爆破手。
邢恕回京之后就给章惇递上了一把刀子,他对章惇说道:“先帝刚刚驾崩的时候,范祖禹被调回京城,司马光曾让其带话给高太后请她考虑废黜哲宗的皇位并另立神宗的弟弟为帝。”
先不说邢恕是否是在造谣,但章惇却采信了这话并将其转达给了哲宗,司马光也因为这事再度被追贬为朱崖军司户参军,吕公着也被追贬为昌化军司户参军。
因为此事而倒霉的还不止司马光和吕公着,就连已经死去多年的前宰相王珪也被追贬。哲宗诏令:追夺王珪死后的一切追赠,所赐宅邸收没入官,追贬王珪为万安军司户参军。王珪的罪名又是什么呢?根据御史中丞黄履和御史刘拯对王珪的弹劾所言,当初蔡确和章惇谋立哲宗登基时,王珪表现得首鼠两端且其本人有谋立他人的意向。
做完了这些,邢恕又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表演。他将一封友人在几年前写给他的信拿给了蔡确的弟弟蔡硕阅览,然后又有意无意地提醒蔡硕应该让蔡确的儿子蔡渭知道此信的内容,如此蔡渭才能为自己的父亲报仇雪恨。请注意,给邢恕写信的这个人正是此时正在经历丧父之痛的文彦博的儿子——文及甫!
文少爷(按年龄来说我们其实应该叫他文老爷)最近可谓是相当郁闷加痛苦,因为在他父亲被降授为太子少保后,他和兄弟们的官职也被朝廷给剥夺了,偏偏在几个月后文彦博又驾鹤西去。可是,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极度悲伤难过的时候再又被邢恕从身后捅了一刀子。
一切问题的关键和源头就在于文及甫当时给邢恕的那封信。文及甫给邢恕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父亲文彦博已经致仕,而他也刚刚为母亲服完丧,按照官场制度,他这时候正在等待朝廷给他重新派官。文及甫本人当然是想得到一个好官,但有鉴于自己有一个清高的父亲,他想都没想就把文彦博这条路子给排除了,如此一来他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权柄在握的宰相大人身上,可一看这两人就让文及甫顿时从头凉到脚。
这时候的首相是吕大防,次相是刘挚,文及甫就此感觉自己的前程感到一片灰暗。刘挚是韩琦的门生,而韩琦又和文彦博暗斗了好多年,所以在韩琦死后刘挚作为他的大弟子也继续跟文彦博不对付。比如说当年高滔滔本是有意让文彦博重新出山与司马光一同担任宰相,司马光也以自己重疾在身为由表示自己愿意甘居文彦博之下把首相之位拱手相让,但以刘挚为首的韩琦系官员却硬生生地把文彦博再度为相的好梦给敲碎了。理由有两个,其一,文彦博年龄太大恐不堪重负,其二,宰相这个职务不足以匹配文彦博的声望和地位,所以应该给他一个比宰相更高的职务。
什么官位能比宰相更高呢?宰相在此之前的官方称谓叫做“平章事”,刘挚等人就此建议加封文彦博为“平章军国重事”,这样一来文彦博的地位不就超越宰相了吗?要说这文字游戏还真的是很好玩,文彦博由此成了比宰相还要位高权重的人,但实际上却和他的太师头衔没什么分别,顶多就是每月的俸禄又涨了一大截,但实权却一点也没捞着,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军国重事超级顾问的角色。也不知道高滔滔是怎么想的,反正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最后竟然还真的就被刘挚等人给成功地忽悠了,文彦博也因此而错失第三次担任宰相的机会。
作为文家的儿子,文及甫当然知道这些隐藏在背后的官场内幕,但奈何这时候的文彦博对权位也没有了太强太深的执念,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也不敢在老爹面前有所进言或造次。再者对文彦博来说,这个国家超级顾问的角色也没什么不好,某些时候甚至可以一锤定音。反观宰相这种累死人不偿命的活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胜任得了的,司马光不就是这样给耗得油尽灯枯的吗?文彦博可以这么想,也可以大度地看待刘挚等人对他的“关怀”,但文及甫显然把刘挚恨到骨子里去了。
不过,这还不是结束。元佑后期文彦博被罢免平章军国重事,然后便顶着太师这顶尊贵无比的大帽子回家养老,可这并不是文彦博的本意,而仍然是刘挚等人出于对他的“关怀”才向朝廷为他求得的一份“恩典”。据文及甫后来交代,文彦博在回到老家后曾向他说过此事,文彦博说当时已经担任次相的刘挚之所以赶他走是因为担心他碍事,因为刘挚一伙当时正在谋划着一场意图将哲宗予以废黜从而另立新君的政变。
传言中由刘挚牵头的这场政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要说清楚这事我们就得回过头去说文及甫给邢恕写的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