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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以亲制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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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法派大臣的本意是要通过文及甫一案掀翻高滔滔以及整个旧党集团,虽然刘挚等人因为查无实据且在这个关键时刻蹬腿走人而让谋逆之事就此断了线索,可俗话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就怕“有心人”。负责审理此案的蔡京放眼整个中国历史也是一等一的大聪明,刘挚虽然提前跑路了,可刘挚生前所交往的那些人总不至于全都集体殉葬了吧?

具体而言,蔡京等人认为刘挚即便没有谋逆之心但也定然有意让高滔滔废黜哲宗另立新君,他的理由当然是基于文及甫所交代的那一番文彦博的生前遗言,他相信文彦博这等重臣和老臣绝不会信口雌黄。现在摆在蔡京面前的问题是文彦博和刘挚都死了,就连高滔滔也死了,看上去一切线索都断了,可是蔡京很快就想到了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你们都死了,可负责为你们传递各种信息的太监还活着啊!

蔡京等人所想到的太监正是高滔滔生前的两名贴身侍奉的权宦:同掌御药院的陈衍和张士良。高滔滔在其开始垂帘听政之前就早已经变成了一个药罐子,如此一来掌管御药院的太监自然就成了她无法离舍的心腹太监。随着高滔滔开始垂帘听政这两人也因此而有了可以频繁接触朝政和奏疏的机会,高滔滔也时常跟这两个臭皮匠谈论国政大事,这到后来竟然发展成为陈衍直接拿主意再由张士良负责执笔批文的程度。当然,这种情况一般只发生在高滔滔身体和精力无法处理大量奏疏的时候。

由此可见,这两个太监虽然地位卑微但在当时却已然在行使皇帝的权力,高滔滔对他俩的依赖也是日渐益深——她的健康和摄政大权都依赖这二人才得以保全且外界无从而知。最离谱的是,比较缺乏政治智慧和头脑的高滔滔在摄政之初由于总是在和两府大臣们商议国事时不知如何应答导致窘态百出,于是她便让陈衍提前一天去打探次日大臣们将要奏请的军国大事,然后她便和自己身边的这两个臭皮匠商量第二天应该如何应对,再将办法写在手上,第二天她便在帘子后面照本宣科。毫不夸张地说,这些事情其实已经是在为宋朝滋生亡国之灾——宦官干政,得亏高滔滔只是垂帘了九年且死得也还算利索,否则这后果真的让人难以想象。

高滔滔死后,陈衍和张士良作为其身上的皮之毛发也是难以继生。司马光和吕公着等一干旧党被逐一清算后,这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太监也随即遭到了清算,理由也很简单,元佑年间这二人可谓是直接参与了那场将神宗朝的国政和变法派大臣集体打倒的政治运动,而且这两人仗着高滔滔的势力对亲近哲宗的宦官极力打压,所以他俩能有好下场简直得见了鬼才行。绍圣二年,陈衍先是被发往白州(今广西省博白县)进行编管,随后又被发配到朱崖军充军,张士良则被送往彬州进行安置,后又被迁往雷州。

这二人或许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再怎么衰也就这样了,难道还能把他们给杀了不成?很遗憾,这竟然真的成了现实——至少陈衍是直接被处死在了岭南,而造成这一“悲剧”的正是对文及甫一案的审理成果极为不满的两位主审官蔡京和安惇。

由于在文及甫的身上再也掏不出任何可以祸及旧党和高滔滔的有用信息,蔡京和安惇便打起了在高滔滔身边伺候多年且弄权多年的陈衍和张士良的主意。为了能从这二人身上获得有利于对高滔滔进行追废的直接证据,蔡京和安惇上奏请求对陈衍和张士良进行追贬,理由则是当初对他们进行贬黜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的罪恶原来竟然如此深重。

在这一份合奏里,蔡京和安惇对这二人可谓是进行了严厉地声讨和批判,其中有云:“其无君之恶同司马昭之心,擅事之迹过赵高指鹿之罪,天地之所不容,人神之所共弃。其罪在不赦,亦乞更赐审问,正以国法。”

蔡京等人这意思就是希望哲宗能够下令将这二人直接处死,但在处死他们之前这二人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那就是他们肯定知道刘挚是否伙同高滔滔有废黜哲宗的意向乃至是具体的计划。有鉴于铡刀在侧,这二人或许会为了保命而说出那个天大的秘密,更有甚者,他们会说出本来不存在但蔡京等人希望它存在的事。为了达到最为理想的效果,在蔡京等人的建议下,哲宗下令先把罪行更重一些的陈衍直接处死,然后再把张士良押回京城受审。

有了陈衍这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面前,张士良果然吓得腿软,他把元佑年间发生在宫里的好多事都说了。上面我们所说的那些有关高滔滔摄政期间的事大多都是张士良在回京下狱后坦白交代的,另外他还主动交代在高滔滔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陈衍完全取代高滔滔成为了宋朝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意即陈衍不及请示就凭自己的意志以摄政太后的名义批示各类奏疏和文件。其中,每看到有奏请高滔滔应该在病重期间尽早还政于哲宗的奏疏时,陈衍都会大骂此人乃不忠不孝之徒,而且也就此把这类奏疏封存不发。

张士良所吐露出来的让人震惊的猛料还不止于此,据他交代,当年范纯仁出任尚书右仆射以及文彦博被拜为平章军国重事这等重要的任命也都是由陈衍自行批复的。

张士良所交代的这些确实很重要,然而这些内容又都没有触及到以宰相章惇为首的变法派最为关心的也是最为敏感的话题,那就是高滔滔当年到底有没有废黜哲宗的心思。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整个变法派已经是急得像是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就在张士良入京受审前哲宗刚刚对一众变法派大臣发了一次雷霆之怒。

在这些日子里章惇和蔡卞等人已经写好了要追废高滔滔的制书,哲宗看完之后也点了头并准备哪天亲自去太庙向祖宗说明此事,可最后这事终究功亏一篑,哲宗后来更是对章惇等人吼出了那句经典的怒吼:“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庙乎!”(你们让我今后有何面目去见我的爷爷宋英宗!)

原来,在追贬王珪之时,变法派就有意借当初哲宗登基期间的一些传闻大做文章。在旧党给蔡确所罗列的几项罪名中有一项就是指责蔡确妄言自己有定策之功,言外之意就是哲宗登基跟蔡确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一切都是高滔滔决定的。如果按照这种说法,那么高滔滔后来也不会同意刘挚等人妄图废黜哲宗的阴谋,但问题在于变法派在这个时候想要推翻这个说法。

按照变法派的说法,蔡确对哲宗确实有拥立之功,而王珪其实是支持神宗的弟弟赵颢当皇帝,高滔滔本人也希望能由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来继承大统,但他们最后迫于形势被迫让当时还不满九岁的赵煦当了皇帝。有基于此,已经死了十多年的王珪被贬了官,他变成了和司马光、吕公着一个级别的罪官。正是有了这个前提和基础以及舆论声势,那么接下来追废高滔滔一事也就显得合情合理又合法。

如此一来,高滔滔当初不仅试图剥夺哲宗的皇位合法继承权,而且在其摄政之后还擅改神宗的国政导致天地倒悬,如此“罪大恶极”的女人怎能让其继续躺在赵宋王朝的皇族家谱里呢?哲宗下令将其从皇族宗谱里除籍除名不但没有违背纲常,反而是在为老赵家清理门户,甚至于哲宗不下令诛灭她高家全族都算是皇恩浩荡!

这种局面下,再辅以宫里的当红太监郝随的通力配合,有关高滔滔摄政期间的各种不利于哲宗和他生母朱太妃的秘闻开始逐一流传并被哲宗所知晓,比如朱太妃在为神宗送葬归来后被高滔滔一顿臭骂以致当众痛哭,再比如当年哲宗身边的那些忠于他和他父亲的太监为何会相继被贬。总之,这些陈年往事无一不让哲宗听完之后瞬间火大。在做完了这些铺垫后,章惇这才正式引领一众大臣向哲宗奏请对高滔滔予以追废,而且章惇还让人提前写好了追废高滔滔的制书,一切就只等哲宗本人改日亲自到太庙去向祖宗宣读便可成事。

本来就对自己的这位祖母没什么好感的哲宗也还真的就被说动了,他接下了这份足以改变往后中国历史政治舆论导向的制书,也做好了就此废黜高滔滔一切身份和地位的准备。如前所言,倘若这事真的做成了,那么如今的司马光和苏轼恐怕就不会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样一种正大光明的形象,尤其是司马光的脸或许会比蔡京还要更黑。可是,这事最后为什么就失败了呢?

《韩非子·说难》有言:“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

按理说,皇帝和宰相密谋追废已故太皇太后这种天大的事应该是属于高度的绝密信息,外人绝不可知,知情者更是绝不敢泄,否则就是掉脑袋之祸。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件事直到这天晚上都还处于严格保密的状态,可就在掌灯时分却坏事了,一个惊雷突然在皇太后向氏的寝宫炸响:“太后,不好了,皇上明天要去太庙废掉太皇太后的名号和尊号!”

闻听此言,刚刚宽衣躺下的向太后瞬间从卧榻上弹了起来!

这个已经五十四岁但却是此时整个宋朝地位最高的老妇人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妆容和风度,她甚至连鞋子也没穿就这样披散头发在黑夜里一路狂奔直奔哲宗的寝殿。她的脚还没有跨进殿门其哀嚎之声便传进了哲宗的耳里,见到哲宗她更是泣不成声地冲哲宗大喊道:“不知官家从哪里听说的谣言!苍天在上,老身常年伺候在太皇太后左右,但我可是从来没有听说她对官家有过什么废黜之意。如果官家执意如此,那么老身将来是不是也进不得赵氏宗庙?”

向太后的这一顿暴风哭泣对哲宗是否有所触动不得而知,毕竟她不是哲宗的生母,况且也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才让哲宗的生母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被死死地打压,因此很难说得清楚哲宗此时对自己的这位嫡母到底是怀有怎样的一种感情和态度。可是,就在向太后一阵涕泗横流之后,另一个妇人也一顿小跑着踏进了哲宗的寝殿,这个女人不是别人,她正是哲宗的亲生母亲朱太妃。她此行不为别的,同样是来为自己死去的婆婆说情的,而且其悲恸之色丝毫不弱于向太后。

我在之前讲述高滔滔和曹太后一起在神宗皇帝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王安石变法导致民不聊生场景时曾经问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各位有没有经历过自己深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场景?如果有,那么你当时是何种心境?说来这也是神宗和哲宗这对父子俩的命,他俩的父亲都早逝,而他们的“母亲”却又长寿且强势,这就注定了他们会有今天这等遭遇。神宗可以不顾及曹太后的感受,亦如哲宗可以不顾及向太后的感受,可他俩却无法在自己亲生母亲的满面泪水面前做到心如止水。如神宗一样,这一晚年轻的哲宗也在自己母亲的泪水面前心理防线全面崩溃,他最后只得顺从了母亲的要求并表示自己绝无废黜祖母封号和尊号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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