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亦如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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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我现在和你说话的样子。”
“记住这个会开玩笑、会‘喝茶’、会担心孩子、会为了一点小恶作剧失效而遗憾、会调侃教令院吃相难看的‘布耶尔’。而不是……他们正在疯狂铸造的那个冰冷的‘神骸能源核心’。也不是后世可能仅仅记载于史书一角、只剩下一个‘为净化世界树而自我牺牲’的抽象符号的‘大慈树王’。”
她的眼中,泛起了晶莹的、由纯粹光尘与情感凝结而成的泪光,那泪光闪烁着星辉与月华般的碎芒,没有实体,却比世间任何真实的泪水都更剔透,也更令人心碎欲绝。但她依然在努力地微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看透宿命的释然、交付信任的欣慰,以及无穷无尽的、宛如月光般温柔包容的爱。
“我想作为一个‘人’——一个有喜怒哀乐、有小小癖好、会牵挂、会思念、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被记住。而不是作为一个空洞的‘概念’,或是一份冰冷沉重的‘遗产’。”
她微微向前倾身,一只半透明的、流转着碧色光晕的手,仿佛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去轻轻碰触涣涣的脸颊,给予最后的抚慰,但那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停在了空中。她似乎意识到这触碰的虚妄,亦或是怕这最后的接触会带来更多的不舍与伤痛,最终只是将手掌虚虚地停留在两人之间的光河里,指尖微颤。
“你能……帮我保存好这个‘样子’吗?不是用史笔,不是用颂歌,”她的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带着无尽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用你的心。用你的记忆。用你灵魂里,属于‘林涣’的、最真实的情感。把它……好好地安放在那里。”
涣涣的喉咙被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巨浪彻底堵死,窒息般的酸楚与滚烫的暖流交织冲撞,让她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她只能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重重点头,泪水早已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由光尘构成的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更加明亮的光斑。她张开嘴,试了几次,才终于从被泪水浸泡的、哽咽的胸腔最深处,挤出那个用尽灵魂全部力量承诺的音节:
“嗯!”
她用颤抖的手背胡乱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努力让目光聚焦在树王渐渐淡去的脸上,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补全誓言:
“我答应您!我一定……竭尽我的一切,记住最真实、最完整的您!布耶尔……妈妈……”
最后那个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是更汹涌的泪意。那是源自灵魂深处最自然、最亲密的共鸣,超越了理智的斟酌。
布耶尔的身影,在她喊出“妈妈”的瞬间,极其明显地明亮、柔和了一瞬,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最沉重也最神圣的那副担子,又像是得到了此生最珍贵、最圆满的馈赠。她欣慰地、长长地、无比满足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化作点点更加璀璨的流光,如同夏夜萤火,温柔地逸散在碧色光河之中。
“好孩子……我的……小月亮……”她轻声呢喃,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化不开的柔情与骄傲。随即,她眉头微蹙,侧耳仿佛在倾听来自意识空间之外、那遥远而残酷的现实的某种“噪音”或“拉扯”,身影开始如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般,无法控制地微微荡漾、波动、模糊起来。“啊……信号又开始剧烈干扰了……‘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层‘防护’的消耗……”她的声音出现了断续的杂音,如同接收不良的广播。
光尘开始加速从她身上剥离、飘散,她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
“记住,”在身形即将彻底淡去、化作一片朦胧光雾的前一刻,她急急地、语速加快地补充,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式的、不容置疑的叮嘱,尽管那声音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如果感觉链接的冲击太强、太痛苦,不要硬撑!优先保护你自己!学着去控制、去‘掐断’它!你健康、平安、快乐地活在阳光之下,带着对我的记忆继续前行,才是对我……最好的安慰,也是我最想看到的……”
越来越多的光点从她身上飞散,她的身影几乎要融入背后流淌的光河,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温柔的光晕轮廓。
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她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必须传达的话语,语气变得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一点与此刻诀别氛围格格不入的、可爱的慌乱与迫切:
“对了!还有……如果……如果你将来有机会,见到我家的‘小月亮’——我是说纳西妲,帮我……帮我跟她说……”
她的声音已经微弱飘忽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需要涣涣凝聚全部心神才能捕捉。
“……告诉她……妈妈……不,是‘前辈’……一直……一直相信她……为她……骄傲……永远……”
最后一个词语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又被更紧迫的意念打断,她几乎是用尽了这缕残魂最后的气力,凝聚出最后一丝清晰的叮嘱:
“……还有……要小心……一定要小心……那个戴眼镜的……坏医生……他……”
话语戛然而止。
最后那几个未竟的词语,连同她最后那抹温柔到令人心碎、俏皮中带着无限眷恋与祝福的浅淡笑意,一同彻底消散在无声流淌的浩瀚碧色光河与漫天飞舞的、如同告别眼泪的晶莹光尘之中。
没有声音的“啪”地轻响。
链接,彻底中断。
“呃——!”
涣涣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溺水濒死之人终于冲破水面,重新呼吸到了现实世界的空气。视线在瞬间被蛮横地拉回——璃月别院安静得仿佛时间停滞的室内,窗格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投在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窗外的晚桃花苞在微不可察的暖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依旧保持着半跪在柔软锦垫上的姿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布料已经被冷汗和泪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另一只抵住额头的手缓缓滑下,掌心一片潮湿。脸颊上冰凉一片,抬手胡乱一抹,手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未干的泪痕,还有些许湿润黏在了鬓角的发丝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连着灵魂深处尚未完全平复的余痛、依旧熊熊燃烧的愤怒灰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尽酸楚与一种奇异温暖的、沉甸甸的悸动。那份温暖,来自最后的托付,来自被全然信任的沉重,也来自那句未能完全叫出口的“妈妈”所带来的、深埋的孺慕之情得到回应的慰藉。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过久而有些僵直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指尖带着微颤,摸索着,触碰到了挂在颈间、紧贴肌肤的那枚温润微凉之物——钟离先生今晨留下的那枚古朴玉珏。玉珏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先生的清冽岩茶气息,以及方才护持她灵台时留下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温润暖意。而在玉珏旁,那枚她自己一直佩戴的、样式简单的琉璃百合吊坠深处,似乎……真的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与她心跳共鸣般的碧色柔光,极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仿佛是在回应。又像是种下的承诺,开始生根。
涣涣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玉珏与微温的琉璃吊坠上,闭上了眼睛。纤长濡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愤怒的火焰并未熄灭,对博士多托雷那刻骨的、跨越时空的仇恨依旧在灵魂深处阴燃,对树王(布耶尔)处境的担忧与悲伤,依旧如同铅块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份重量。
但在这所有的黑暗、沉重、痛苦与无力之上,仿佛从被泪水浇灌的、龟裂的心田深处,悄然顶开坚硬土壳,绽放出了一朵小小的、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花。
那是树王阿姨……布耶尔妈妈……最后留给她的笑容,是她作为“布耶尔”而非“大慈树王”的、鲜活灵动、会笑会闹、有血有肉的真实模样。
是她必须用尽此生一切力量、智慧与勇气去守护、去铭记、去对抗一切试图抹杀与扭曲这份“真实”之存在的……最珍贵、最不可退让的“契约”标的。
窗外,璃月港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最上等的琉璃,几缕洁白的云絮悠然舒卷,缓慢地变换着形状。市井的喧嚣被高墙与距离过滤,只剩下隐约的、令人安心的嗡嗡背景音,那是人间烟火生生不息的脉搏。而遥远的、视线与思绪皆不可及的须弥雨林深处,化城郭的香柏树下,金发的旅行者与白色的向导,已然跟随着那道堇色的、危险而莫测的身影,踏上了那条通往风暴与谜团最核心的、布满荆棘与迷雾的隐秘小径。
一场跨越国度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层面汇聚、酝酿,其触角已然悄无声息地探入了璃月港这处宁静的院落,在一个少女的灵魂深处,掀起了永不平息的波澜。
而涣涣,在千里之外的璃月,在这片由契约、守护与烟火气构成的坚实土地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泪水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淡淡的痕迹。苍青色的眼眸深处,所有的激烈动荡仿佛都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复杂、也更加坚不可摧的沉静光芒。那光芒里,映着泪水的残影,燃着愤怒的余烬,灼烧着仇恨的暗火,但更清晰、更明亮的,是一份刚刚以灵魂为纸、以情感为墨、以跨越生死的托付为印,被郑重签署并镌刻入生命核心的——“契约”。
一份关于“记忆”,关于“真实”,关于“温柔”,关于“铭记”本身,也关于未来某日必将做出的、对抗“遗忘”与“扭曲”之抉择的,无声却重于山岳的契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拂动了额前几缕被汗与泪粘湿的碎发,带来细微的凉意。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越洞开的窗棂,越过院落中摇曳的晚桃花枝,坚定而沉静地,望向西北方那片广袤未知的天空。
风暴将至。
而她,已悄然握紧了她的“武器”——不是刀剑,不是仙法,是深植于心的记忆,是守护真实的意志,是颈间温润的玉珏与那枚似乎开始承载承诺的琉璃百合。
以及,那句回响在灵魂深处的、温柔而坚定的呼唤: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