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1章 我,李乐,打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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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说拉倒。谁稀罕。”
说得轻巧,像是在说“我不在乎”,但那语气里透出来的东西,恰恰相反。
他确实想知道。不是好奇,是关心。这盘棋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他虽然不是下棋的人,但他是站在棋手旁边的那个人,他得知道棋手在想什么,才能在关键时刻递上合适的棋子。
但李乐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他知道李乐不说,一定有不说的道理。不是不信任,是时候未到。
有些话说早了,就不灵了。有些棋走早了,就被对手看穿了。
“走了,回去还得给你琢磨那份能把人绕晕的婚前协议去。摊上你这么个甲方,算我倒霉。”
走到胡同口,他抬起手,朝路过的空出租车挥了挥。一辆红色的富康缓缓靠边,尾灯在夜色里亮起两团暗红的光。
张凤鸾拉开车门,半个身子都进去了,又忽然停住,回过头,冲着还站在原地的李乐喊了一嗓子,“别忘了把那一网鱼捞上来!别让鱼跑了!”
李乐冲他摆了摆手,“跑不了。”
车门关上。出租车亮起转向灯,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乐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他紧了紧外套,双手插进兜里,不紧不慢地,朝着胡同另一头走去。
。。。。。。
燕京这边凉风渐起,沪海的秋老虎也终是退了。
磨磨蹭蹭,像赖在牌桌上不肯散的客人,今儿少两度,明儿又回来,反反复复。直到某天清晨,风从黄浦江面吹过来,带了丝丝凉意,才算是真的散了。
郭铿把车停在“田有米”工作室门口,熄了火。
看了眼车窗外的厂房,红砖墙,铁艺窗,门口的爬山虎开始转色,绿的黄的红的一片,斑斑驳驳的。
这一带白天安静,晚上更安静,偶尔有几声犬吠从隔壁弄堂传来,场面跟拍悬疑剧似的,好几次让田有米换地方去市区,可人不乐意。
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二十二点零七。
推开工作室的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头比外面温度高了不少,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刷成白色,挂满了各种尺寸的照片,人像、静物、风景,黑白的彩色的,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像一间小型画廊。
“夜宵来喽~~~~”郭铿喊了声。
两个姑娘从一间屋里出来。一个高个儿,瘦,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个小揪揪,穿着黑色的工装裤,胸口别着几个别针,上面有相机、胶卷、小骷髅之类的图案。
另一个矮些,圆脸,穿着宽松的卫衣,袖子撸到肘部,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淡淡的墨水痕迹,像是刚画过什么。
“哟,老板娘来接老板了?”高个儿那个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
郭铿也不恼,笑着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买了荠菜肉馄饨,拌花生酱,辣油单放。炸猪排,葱油饼,还有糖水。”
两个助理对视一眼,脸上绽开笑来。
“还是老板娘来了好,”矮个儿的圆脸姑娘接凑近了闻了闻,发出一声满足的感慨,“以前夜宵都是汉堡,老板说随便买点,我们就随便买点。吃腻了都。”
“你们这一个个,嘴刁的哟,不花钱还挑喊了,”郭铿挥挥手,“今天拍的什么?”
“窝瓜的新年特辑,折腾一天了。”
“行,车里还有,赶紧去拿,在后座。”
两个助理笑呵呵地往外走,高个儿那个走到门口又回头,“郭哥,猪排有酱油没?”
“有专门让老板多搁了一勺。去吧去吧。”
脚步声远了,门外的夜色里传来一阵笑闹。
把吃的放休息室,又推开化妆间的门,几个模特正坐着补妆,都是高挑身材,锁骨的线条能当尺子用,胸前得房率估计能有个百分之三十?郭铿扫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公摊真够大的,都哪儿找的,拍白骨精三打孙悟空呢?
穿过走廊,推开大影棚的门。
黑布帘子后面,田有米正站在背景布前。
黑色紧身t恤扎进工装裤里,一双马丁靴,腰身细得像一把收拢的伞,趁着高耸入云的起伏。
短发打理的利落,刘海微微斜着,露出半边额角和一道浓淡相宜的眉。耳朵上挂着颗银色的耳钉,灯光一晃,冷冷地闪。
右手稳稳托着一台哈苏h2d相机,那玩意连镜头带机身将近五公斤,在她手里却轻若无物。左手灵活地调整着镜头上的对焦环,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灯光,A组收两档,b组不动,c组加一档......后面给个轮廓灯.....”田有米说了句。
主灯从左上四十五度打下来,模特的颧骨下方压出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轮廓一下子立住了。
一盏裸灯从背后打过来,硬光,把发丝的边缘勾出一道银边。右侧一块银色反光板补着下颌的暗部,光比控制得极细,像水墨画里的渲染。
整个棚里安静得只剩灯光的嗡鸣和快门声。
所有人包括模特,都知道田有米拍照不喜欢用指令。
她不像有些摄影师,站在那儿喊,“对,就这样,头抬一点,下巴收一收,眼神再迷离一些,好,很好,太棒了”,那些都是骗外行的。
她相信镜头前的人自己知道怎么好看。她要做的,不是告诉他们怎么摆,是等着,等着那个对的瞬间自己浮现。
模特穿着件带了点儿国风的开叉长裙,站在一块深红色的背景布前,周遭散落着金色的道具。
快门声断断续续,有时连着三四下,有时隔十几秒才一下。她不是在拍,是在等。
等模特放松。等那种刻意凹出来的“高级感”褪去,等真正的、属于这个人的某种东西,从眼神里、从嘴角的弧度里、从肩颈线的微调里,漏出来。
一个模特似乎有些紧张,肩膀僵硬,下巴收得太紧,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田有米放下相机。没说话。只是走到模特面前,伸手,捏起模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说了句,“这个幅度,记着了?”
然后退后两步,歪头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回到相机后面,继续等。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那个模特似乎放弃了“表演”的念头,肩膀塌下来,眼神也不再刻意往某个方向看,只是随意地落在镜头外的某处。
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恍惚。
田有米按下了快门。
“咔。”
模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镜头。田有米没按。模特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墙壁,眼神更放松了,像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咔。”
模特开始走动。她走了几步,裙摆在身后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背景纸边缘,停下来,转过身,背对着镜头。头微微侧着,露出脖颈的线条,锁骨在绸缎的领口若隐若现。
“咔。”
“咔。”
“咔。”
快门声不像是在指挥,更像是在记录。跟着模特的节奏,捕捉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模特抬手的瞬间,低头的瞬间,裙摆飘起的瞬间,眼神涣散的瞬间……
她用镜头在说话,不是命令,是对话。
影棚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被拍摄”的紧张,而是一种“被看见”的松弛。模特越来越自如,动作越来越大胆,甚至开始即兴发挥。
田有米没喊停。她只是跟着,像影子一样跟着,快门声此起彼伏,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行了。”
田有米放下相机,拍了拍手。
“这一组过了。回去做造型,准备下一组。”
模特这才回过神,站起身,助理赶紧上前帮她整理裙摆。她看着田有米,眼神里有些茫然,又有些意犹未尽,“田老师,拍得怎么样?”
田有米已经低头在看相机背屏上的照片了,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挺好。”
田有米转身,看见站在帘子边的郭铿。
那张刚才还绷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眉梢动了一动。
“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这话说的,”郭铿笑着走近,“你在这边辛苦,我不得来慰问慰问?还有几套?”
“两套,很快。”
“那先吃点东西。买了你喜欢的那家鸡粥。”
田有米看他一眼,“放葱花了吗?”
“哪次忘了?”
田有米把相机递给助理,交代了几句布光的事,跟着郭铿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几个助理已经吃上了,满是馄饨的荠菜香混着花生酱、还有葱油饼的香气。
郭铿找了张空桌,从包里抽出一沓报纸铺上,又把吃食一样样摆开。
鸡粥装在保温壶里,倒出来还冒着热气,米粒开花,鸡丝雪白。葱油饼是刚出锅的,塑料袋敞着口,表皮还脆。
又摸出一小瓶宝塔菜,拧开盖子,搁在旁边。又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茶,还不忘把几张纸巾放在桌边。
这副伺候人的架势,几个助理瞧见了,免不了起哄。
“哎哟喂,这端茶倒水的专业啊。”
“老板娘,这待遇,我们什么时候能有?”
“你们,”郭铿头都没转,“一群没人爱的,懂什么。”
田有米夹起一块鸡粥里的鸡丝,慢悠悠嚼着,不接茬。
她用筷子点了点葱油饼,“你也吃。”
“在飞机上吃过了。”
田有米又问,“回来几天?”
“后天就回去。”郭铿叹口气,“鹏城那边几个事到了关键阶段,得盯着。李乐那小子倒好,事全扔给别人,自己跑去燕园当逍遥神仙,上课、带孩子、湖边喂鸭子,美其名曰做学问。好嘛,学问他做,活儿全扔给我们......”
田有米听着郭铿絮絮叨叨,“你就嘴硬,他要真什么都不管,你早撂挑子了,还能在这儿跟我抱怨?”
“且,我那是看在钱的份上……嗯,”郭铿继续抱怨,“你知道他上次跟我说什么?他说,表哥,你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入他个......”
手机响了。
郭铿看了眼屏幕,又抬眼看向田有米,嘴角抽了抽,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瞧见没?我都怀疑我姥爷是不是姓曹,他叫曹乐。”
田有米笑着点头,用眼神示意他接。
郭铿叹了口气,做了个深呼吸,像是要迎接一场硬仗,然后才摁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带着点“我很忙你有事快说”的不耐烦。
电话那头传来李乐的声音,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户外,有风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声。
“表哥,没打扰你吧?”
“你觉得呢?要没事儿,再见。”
“诶诶诶,别啊!”李乐在那边赶紧说,“有事儿有事儿,正事儿。”
“放。”
“我吹了个牛逼。”
郭铿一愣,随即笑出来,“你吹的牛逼还少?这回吹的什么?造火箭还是买航母?”
“给人家十个亿。”
郭铿拿起筷子,往田有米碗里拨了几根宝塔菜。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思考什么。
“十个亿?”他放下筷子,“这算什么牛逼,你每天再多都能给。”
“咱俩说的一个事儿?”
“嘿嘿嘿。”
李乐在电话那头简单说了,郭铿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玩味变成认真。
最后,李乐说完了。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明白了。”郭铿说,“所以你这一网撒下去,不单是想捞达能,还想把东哥那边也绑进来。”
“表哥英明。”
“少来,”郭铿靠回椅背,“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富乐那边现有的资金你又不是不知道,基本上都有去处,明年的钱已经铺下去了,账上的活水,每一分都有去处,都排着队等。你让我临时抽十个亿,我上哪儿给你变去?”
“那个,”李乐的声音低了些,“我老丈人给的那一亿刀,到账了吗?”
郭铿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田有米一眼。田有米正低头喝粥,像没听见。
“那个钱,”郭铿斟酌着说,“你不是说好给两个实验室用的吗?专款专用,不动。”
“不是全抽。”李乐说,“先留一半周转用一下。”
“那也不够啊,一亿刀满打满算七亿多,一半才三亿多。差得远。”
“又不是一次给,也不都是咱们自己拿。”李乐说,“就是第一笔启动资金,撑过前十二个月就行。后面体系跑起来了,有的资金也就到了。”
“你算过账了?”
“大数算过了。回头让徐卓和东哥的财务一起细算。”
李乐大概解释了资金不是一次性到位,也不是全由己方出。
郭铿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行吧,你走个正式流程,发邮件给我,抄送财务和法务。把资金用途、阶段规划、出资比例、预期回报,还有最关键的,风险敞口和应对预案,写清楚。别跟上次似的,就两行字,我,李乐,打钱,我特么都不知道往哪个账上打。”
电话那头李乐大概在笑,又说了句什么。
郭铿嘴上不饶人,“滚蛋,我这是替你擦屁股,还得被你嫌啰嗦?挂了,我这儿吃夜宵呢,馄饨都凉了。”
说完,不等那边回应,直接按了挂断键。
他把手机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田有米看他,“怎么,又要给他擦屁股?”
“给人家吹的牛逼买单。”
“他说什么了?”
“说了一大堆,核心就一句,他要下一盘大棋,当大棋党呢。你说这人吧,有时候挺没劲的。自己吹的牛逼,自己买单就完了,非拉上一圈人陪他。”
“你不是也乐在其中?反正你俩一个吹牛,一个买单,也不是头一回了。”
郭铿一愣,随即笑了。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