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小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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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刘泽还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碟番茄炒蛋从昨天中午放到现在，蛋和番茄凝成了一整块冷掉的固体，筷子搁在碗沿上还保持着林茉走时的间距。
他把门拉开。
小薇站在门口。和昨晚一样的棉麻衬衫和帆布鞋，但头发没有扎马尾，披散在肩上微微卷着发尾。手里抱着那本宁州大学图书馆印章的笔记本，封面被她用指甲在角落里划了一道极细的白痕。
“我是来拿笔记本的。“
“笔记本在茶几上。“
她没动。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一个极小的弧度。“但你看起来比昨天更糟。眼睛红的，胡子没刮，茶几上那盘番茄炒蛋至少放了一天以上。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吃了什么？“
“没吃。“
“那我们先吃饭。“她把帆布鞋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没等他说好就先跨进玄关，把笔记本放在鞋柜上，然后径直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鸡蛋，番茄，牛奶，半根胡萝卜。“她蹲下来翻了一下冷冻层。“还有一包速冻饺子。够了。你去刮胡子。我做。“
她系围裙的方式和林茉完全不一样。林茉是站在厨房里歪歪扭扭地往身上一套然后反手够不到背后的带子，她站在客厅里先把围裙折了半圈再反手打了个极利落的蝴蝶结。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洗番茄，水开得很大，水花溅在手背上她没缩。她把番茄切成两半的时候刀法也不对，切得太用力了，汁水溅到了衬衫袖口上，她低头看着那片淡红色的湿痕“哎呀“了一声。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
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把鸡蛋敲进锅里滋啦一声响，然后拿起锅铲翻了翻。蛋边缘炸得焦焦的，和林茉煎出来的那种又嫩又软的金黄蛋饼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她把速冻饺子和番茄蛋分别盛在两张盘子里一起端上来。水饺捞破了两个，番茄炒蛋糊了一小块锅底的黑渣粘在蛋上。
“我做饭很烂。“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然后盘腿坐在地板上抽了张纸巾垫在膝盖上当桌布。“但比饿死强。吃。“
刘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了。蛋太老，番茄没炒透，而且她放的盐大概是正常量的两倍。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又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皱了皱鼻子，但她忍住了，把蛋吞下去的时候脖子伸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以后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好像确实放多了盐。“
“你刚才放了多少。“
“两勺。“
“正常放半勺。“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睛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那你教我。下次我做给你吃的时候你站在我后面告诉我什么时候放盐。“
“下次。“
“嗯。“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条深蓝色的裙子被她坐出了好几道褶子。她就这么歪着头看着他把一整盘饺子吃完了。糊的那些和破了皮那些都吃完了。然后她站起来收碗，把盘子放到水池里。经过书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咦。你这儿有《万历十五年》。“她把书抽出来翻了翻。“黄仁宇写的。大二的时候我们老师让每个人都写一篇读书笔记，全班三十个人有二十八个写的是'大历史观'三个字，剩下两个写的是'看不懂'。“她把书放回去然后转身靠在书架上。
“那你昨天跟我聊一条鞭法聊赋税折银，都是自己看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自己看的。“
“那你比我大部分同学都强。“她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活着》。翻了一下放在旁边。然后抽出一本《三体》，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她的手指在书架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来面对着他。
“刘泽。“
“嗯。“
“昨天晚上我跟你说'天亮以后就各走各的'。这句话我想了一上午，想删掉。“
“为什么？“
“因为我回去以后查了一下你的抖音账号。“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刘泽的主页亮在她手里，粉丝数、销量、品类、视频风格。“你卖的工艺品定价都在大几千到上万区间。客单价高，复购率低，但你月流水稳定的可怕。这说明你的选品眼光要么是天才级别，要么是你有什么别人没有的渠道。“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我倾向于后者。因为你昨晚让三个比你大一轮的生意人在十分钟内从看不起你变成给你敬酒。这种事情在真实的商业世界里是不会发生的，除非你确实拥有某种超越商业谈判技巧的力量。“
她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她的脸和他之间的距离被缩减到了大概一拳。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虹膜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深色边缘。
从刚才进门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做鬼脸。
“今天上午我坐在图书馆窗前看着万历十五年的注释想了很久。我意识到一件事，你是我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像我在研究的东西的人。明朝那些大商人，沈万三，汪直，郑芝龙，他们身上都有一种超越常规商业逻辑的力量。有的靠海禁漏洞，有的靠私人武装，有的靠官府关系。你是靠什么呢。我不知道。但你一定在靠什么。“
她直起腰，退后了半步。那个距离又回到了“膝盖差点碰到“。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和昨晚在卡座上用杯沿遮住嘴角的那种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在笑，眼角没有弯成那个精确的弧度，而是自然地起了两条极细的鱼尾纹。在这个距离上他第一次看到了她眼角有两条极细的笑纹。
这张只有二十岁出头的脸上不该有这么深的纹路，除非这个人在遇到他之前已经笑了太多不是真笑的笑。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拿笔记本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她和刘泽之间那个“刚好的距离“。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掌心压着他的心跳。手指很凉，但掌心极烫。
“笔记本只是一个借口。我想再跟你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到了他后颈。踮起脚尖。从他昨晚刚刮干净胡茬的下巴到锁骨，她吻了一个缓慢而湿润的线条。她贴着他耳朵轻声说：“昨晚在酒店说你是第一个没有问我要电话的男人。我昨晚说的时候是在装，但今天早上我想了很久觉得好像是真的。“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山在午后薄雾里模糊了轮廓。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后来他们在沙发上发生关系。
她骑着他在上面，居高临下，把他挣开的衬衫领子拽回来，就像昨晚他自己在她连衣裙拉链被扯开的瞬间伸手去够纸巾帮她擦眼角。
时间不知道怎么过去的。他意识到自己从昨天中午以后第一次没有在想林茉。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小薇把每一个他用来想林茉的间隙都填满了。
她的手指、膝盖、头发、笑着说的那些关于明代盐商的笑话，所有的东西都运作在他脑子里那些原本会经过林茉这个名字的神经元上。
傍晚的阳光从落地窗外面斜进来打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暖橙色的光。她靠在他肩膀上用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圈。
“搬家吧。“
刘泽看着她。“搬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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