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小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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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的搬家。就是今晚。你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房子里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你林茉不在了。沙发，茶几，书架，冰箱里那盒还没过期的鸡蛋。你今晚不应该待在这里。我带你去个地方。地方我都挑好了。你只需要跟着我走。今晚，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负责跟着我就行了。“
她从他胸口爬起来，把那件棉麻衬衫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穿上。
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住了，抬头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卡放在茶几上。
“第一站。六点半到，先去吃，位置订好了。“
她带他去的那家日料藏在江边一栋旧仓库的顶层。不是那种开在商场里的连锁店，是只有八个板前位置的会员制寿司割烹。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刘泽闻到了柠檬草和昆布的混合气味。主厨是个六十多岁的日本老头，手上的刀工快得令人眼花。
小薇坐在他旁边，把菜单合上直接递给主厨。“主厨特选，两个人。加一瓶獭祭二割三分。“她做这个的时候语气和她刚才在客厅里说“笔记本只是一个借口“时完全不一样，又快又脆，好像她已经来过几十次了。
等上菜的时候她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下。主厨端上来第一贯大腹的时候她拿起筷子夹住转过来把鱼肉朝下蘸了一小点酱油然后放在刘泽的碟子上。
整个动作没有打一个磕绊。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之前认识一个人。他带我来的。他说吃寿司的顺序是从淡到浓，先从白身鱼开始，然后赤身，然后大腹，最后海胆。如果反过来吃，白身鱼的味道就被大腹盖住了。“她把海胆留到了最后，夹起来的时候放在碟子边上没有立刻吃。“后来那个人回国了。我就一个人来。一个人来的时候就把海胆放在最后，因为他在的时候总是把最后一口海胆留给我。他走了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道菜留最后一口不吃。好像留着最后一口，这盘菜就没有结束。“
她低头看着那碟海胆，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对着主厨笑了一下。咽下去以后她把筷子横放在碟子上。
“你女朋友。做菜好不好吃。“
“好吃。“
“比我好吃。“
“比你强。“
她笑了笑。“那你得把她找回来。不能每天吃我做的饺子。盐放两勺，半年以后你肾就坏了。“
吃的差不多了她从包里掏出口红补了一下妆，这个动作很熟练但又不显得刻意。她把镜子合上的时候转过来看着刘泽。“第二站。“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扣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吧台上交叠在一起。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在那个他在想林茉的缝隙上。
然后她带他去了一家很小的爵士酒吧。不是夜店，没有低音炮，没有EDM，没有暗紫色的灯光和黑金沙大理石走廊。是一个藏在老洋房阁楼上的地方，只有大概八九张桌子，每张桌上点着一盏极小的蜡烛。角落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弹一台立式钢琴，琴键有点松了，有几个音不准，但每一个音符都在烛光里飘得很慢。她点了两杯OldFashioed，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这家店我大二的时候发现的。每次论文写不下去的时候就一个人来这里听那个老爷爷弹一晚上然后回宿舍继续写。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会跟我说小薇你真漂亮加个微信。这里只有琴键不太准的爵士乐和你面前这个一直在想你女朋友的男人。“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今天我们玩一个游戏。从现在开始，今晚不做小薇，不做大三历史系学生，不做写了两年明代白银论文看任何人都会拿来观察样本的人。你也不做抖音月流水两千万的刘总，不做那个让三个鄙视你的人十分钟后给你倒酒然后摘了百达翡丽的刘泽，不做那个女朋友走了以后坐在沙发上吃了一整夜冷掉的番茄炒蛋的刘泽。“她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过身体面对着他。“就今晚。你做你自己，我做我自己。过了今晚，你回去找林茉。没有人需要记得今晚。“
她靠进沙发里，两条腿交叉搁在茶几边上。帆布鞋还是那双帆布鞋，脚踝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刘泽转过去看着她。她没有笑。她歪着头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酒吧里很安静。只有那架不准的钢琴在角落响着。
刘泽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
然后她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走吧。“
“去哪。“
“今晚不应该这么早结束。“
第三站，酒店，她让他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等。她自己在前台办了入住拿了房卡，然后牵着他的手进了电梯，电梯一路上升，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酒店房间在顶层。落地窗外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和那条江。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流动的金色。她把房卡插进电源槽里，房间里亮了起来。
“等我几分钟。“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浴室的门在他身后开了一道缝，然后是全开。她赤脚踩在地毯上，穿着一件黑色蕾丝。台灯的光在她皮肤上打出一层极淡的暖金色。她站在浴室门口，一直深深地望着他。他站起来。他们拥在一起。她的手放下来，滑到他后背。
后面的一切都笼罩在暗和暖的交界里。
在紧要的关头她把他拽近，对着他的唇轻轻吹了一下，然后呢喃了一句含糊的话，不是做戏。
她的膝盖滑过他腰侧时他看到了那个旧疤，很小很淡，但在这个距离上看得很清。他把拇指放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道疤，然后抬头看着他。“我小时候摔的。在老家门前的台阶上。“
之后她蜷在他怀里。窗外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的手指在他虎口上那道螺丝刀划过的淡痕上慢慢画圈。窗外江面上最后一班轮渡缓缓驶过江心。她的呼吸轻得像墙角还没有落完。
凌晨。她在黑暗中自己起来了。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的夜光，她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棉麻衬衫扣子从下往上系，深蓝色裙子，帆布鞋，鞋带系了一个极紧的蝴蝶结。然后把床头柜上那根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金花生在黑暗里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他醒着，但没有睁眼。她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方停了大概很久，像是想碰又不敢碰。然后她收回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两行字，撕下来，把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门离去。门锁扣进锁孔的声音很轻。
天亮以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字迹和她笔记本上写明代税关月报单注释的笔迹一模一样，很细很工整，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一个往上微翘的弧度。
“我喜欢你。“
他把纸放下。
窗外江面上太阳正从水面上升起来。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