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迷失金钱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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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年是晚上八点来的。

刘泽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林茉在厨房里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周启年没进门，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在刘泽旁边坐下了。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刘哥，你最近累不累。“

“还行。“

“你一个月在抖音上跑两千多万的流水，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全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做。选品、上架、跟客户、收佣金。每天从早到晚。回家以后林茉给你做饭，然后你们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十点她困了你去洗澡她也去洗澡，然后你们躺在床上聊几分钟天就关灯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模一样。“

刘泽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过的不是有钱人的日子。你过的是一个加班到十点的打工人的日子，只不过你的工位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周启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茶几上。九号公馆。黑底金字。“今晚有几个朋友，圈子里的人。地产商，外贸老板，还有一个家里做建材的富二代。你去认识认识。“

“林茉一个人在家。“

“她不是三岁小孩。而且。“周启年往前倾了一下身体，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刘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这个身家，以后往你身上贴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今晚这个局，我帮你安排了一个女孩，历史系的，大三，不知道怎么进的这个圈子。不是那种人，就是单纯想见识见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刘泽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茉正在水池边洗番茄，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

“我出去一趟。“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手上还拿着一个番茄。水珠子从番茄的表皮上滚下来滴在围裙上。“几点回来。“他说不一定。她说那你早点。然后转回去继续洗。

九号公馆藏在宁州CBD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三层。没有招牌，电梯刷卡。周启年在门口等他，换了一身深蓝的杰尼亚，袖口的金属扣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这里一杯酒顶外面一顿饭。但今晚不用你掏钱。老韩请。“

电梯门开的瞬间低音炮像一堵墙撞在胸口上。暗紫色灯光，黑金沙大理石走廊，单向落地玻璃包厢。他们的卡座正对DJ台，U型黑色真皮沙发。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路易王妃水晶香槟三瓶，麦卡伦25年一瓶，茅台三十年两瓶。老冰块装在银桶里，桶壁上了一层均匀的白霜。

三个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老韩五十出头，做城市更新项目，手里攥着宁州近郊好几块地的土地审批权。宋总做外贸，据说去年光出口退税就退了大几千万。郑公子二十六岁，家里开建材厂的，百达翡丽鹦鹉螺戴在手腕上故意把袖扣松开了一截好让人看见。

周启年把刘泽往前推了一步。“这位，刘泽刘总。抖音带货。月流水两千多万。“

老韩正在给自己倒酒，听到“两千多万“的时候手里的酒瓶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刘泽看到了。老韩把酒瓶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刘泽一眼，从头发看到鞋，最后停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抖音带货。“老韩笑了一下。“我女儿也在抖音上买东西。跟她妈一起半夜刷，一刷就停不下来。刘总你卖什么的。“

“工艺品。“

“工艺品。“老韩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就是摆件。那种紫砂壶、木雕什么的。“

“对。“

宋总在旁边插了一句，酒气已经上来了。“那不就是电视购物搬到手机上吗。“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郑公子把烟弹进冰桶里嘶的一声灭了。

“两千多万流水。“郑公子靠在沙发扶手上把那只百达翡丽往前推了推。“一个月。你投了多少流量。“

“零。“

“零？“

“全部是自然流量。“

郑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老韩端起来的酒杯放回了桌上。宋总停下了笑。三个人同时在看刘泽，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个有钱人对一个暴发户的打量。现在是三个生意人在看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现象。

老韩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两千多万月流水，零投流，利润率高得离谱。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选品。“

“选品。就是挑东西。“

“对。“

“挑东西能挑出两千多万一个月。“老韩端起麦卡伦喝了一口，杯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我做地产做了二十年，一年下来利润也就几个亿。你一个人一台手机，一个月流水顶我半栋楼。“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但你这个生意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一个人。两千多万是一个人挣的。这说明你没有系统。没有公司，没有合伙人，没有上下游。你就像一条在水面上滑得很快的船，快是因为轻。但轻的船扛不住浪。“

刘泽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烫了一下。他放下杯子。“韩总说得对。但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跟人合伙。“他靠在沙发背上。石板信标在后脑勺凉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老韩脸上移到宋总脸上，又移到郑公子脸上。三个人都在看他。他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钢印在三个人的大脑里同时穿过。

老韩首先变了一个人。他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拿起酒瓶给刘泽倒了一杯酒，语气从倚老卖老变成了平等对话。“刘总说得对。抖音要的是独狼。我以前看走眼了。你要是愿意，以后我的楼盘样板间全放你的工艺品。“

宋总也变了。刚才还在嘲笑“电视购物“，现在拿起手机开始翻刘泽的抖音主页。“这个紫砂壶系列拍得好。灯光打得有质感。我外贸客户里有几个做高端礼品采购的，刘总你要是想走海外，我帮你搭线。“

郑公子的反应最明显。他把那只百达翡丽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上，不是炫耀，是喝酒的时候觉得碍事了。然后他看着刘泽的眼神从“你凭什么“变成了“你教教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周启年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他的大脑在芯片植入的那天已经自动把这个场景解释为“刘泽本来就有这种气场“。他给刘泽又倒了半杯酒，低声说了一句“刘哥，今晚放开玩“。然后靠回沙发。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走到了卡座前面。

她大概二十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和一条深蓝色过膝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松散地荡在耳边。脸上没有妆，眼睛不大但很亮。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根红绳，系着一颗极小极小的金花生。帆布鞋，鞋帮上沾了一小块干了的水渍。她站在卡座边上微微欠了一下身。

“周总。我到了。“

周启年站起来把她让到刘泽旁边。“这位是宁州大学历史系的小薇，大三。我跟她表哥是朋友，说她论文要做社会调研，想来见识见识。小薇，这位是刘总。“

小薇在刘泽旁边坐下了。和刘泽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抽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压着宁州大学的图书馆印章。她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刘泽瞥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明史笔记。崇文门税关月报单。万历年间苏州织工日薪。一条鞭法后华北农民卖地频率。每一页都写得很满。

“你研究明史。“刘泽说。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在暗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嗯。我的论文题目是明代中后期江南市镇的商业网络和货币流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刘泽注意到她翻笔记本的手指在那个瞬间变快了一点点，暴露了她在紧张。

“隆庆开关以后白银大量流入是因为什么。“

“西班牙在美洲挖银矿。马尼拉大帆船，从阿卡普尔科到马尼拉到月港。“她放下笔记本，把椅子往刘泽的方向挪了大概几厘米，这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学生在课堂讨论时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以便更专注地盯着黑板。但如果仔细观察她挪完以后椅子和刘泽之间的距离。刚好是“膝盖能碰到但没有碰到“的位置。她做这个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腕上那根红绳，像一个害羞的女孩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老韩端着酒杯走过来。“小薇，你跟刘总聊什么这么认真。“

“明史。“

“历史有什么好聊的。“

“韩总。“她转过来看着老韩，语气不卑不亢，但眼角在那个瞬间弯了一下。“你们做地产的，最怕的应该是房价跌。但明朝中期也经历过一次房地产泡沫，万历年间江南市镇的房价涨了大概四倍，涨到巅峰以后在崇祯初年崩了。崩的原因不是房子太多，是白银突然不够了。西班牙在美洲的银矿产量在1630年以后暴跌，马尼拉过来的船一年比一年少，市场上的白银一紧缩，房价就撑不住了。所以你做地产，其实应该每天祈祷南美的银矿不要倒闭。“

老韩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你这小姑娘有意思。刘总，你跟她聊。我继续喝酒。“他拍了拍刘泽的肩膀，转身走了。

卡座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小薇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来回蹭，像一个刚刚在课堂上发言太大声被老师表扬后不好意思的学生。“对不起。我每次讲明史都刹不住车。“

“没关系。“

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光里闪闪地看着他。“你真的在听。“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讲白银紧缩时低了两个量级。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酒窝只陷进去半边。那半边酒窝的位置和深度和她刚才在挪椅子时计算过的“膝盖差点碰到“一样精准。然后她恢复了那个害羞的表情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水的边缘碰在杯沿上刚好遮住了她嘴角那半秒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

凌晨十二点。林茉打了第一个电话。刘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小薇的目光也跟着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她只瞥了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她翻了一页笔记本，在一条鞭法的注释上做了一个修正。

凌晨一点。第二个电话。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凌晨两点。第三个。屏幕在黑色大理石的桌面上震得嗡嗡响。

小薇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按掉她第三个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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