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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迷失金钱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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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会打第四个吗。“

“不一定。“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转过来看着他。暗紫色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拉了一道极长的影。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一个第一次碰书架上古籍的学生,把他的手机拿起来。没有翻过来看。只是把它放在自己笔记本的旁边。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凌晨快三点。郑公子喝吐了,老韩和宋总去了楼上酒店。周启年拍了拍刘泽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刘哥,房间在隔壁酒店,房卡在茶几抽屉里。“然后走了。

卡座上只剩下他和小薇。

“刚才在那边。“她转过来看着他,声音很轻。“韩总给你敬酒之前还在说你没公司没系统。后来忽然变了态度。郑公子也是,刚才还在玩表,后来把表摘下来了。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但你进来之前他们不是这样的。我观察了他们很久,老韩这个人看不起任何比他年轻的有钱人,郑公子的百达翡丽从来没从手腕上摘下来过。你是第一个让他摘表的人。“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金花生在暗光里晃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她现在可以不用装了。她往他的方向挪了半个身位,膝盖真的碰到了他的。“你身上有东西。“

刘泽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手指很凉,但掌心极烫。这个温差没有多年的经验是不会练出来的。

“我今晚可以不回宿舍。“

隔壁酒店的房间不大。窗外是一条江。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金花生在台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把棉麻衬衫从裙子里抽出来,开始解扣子。动作很慢,每解开一颗,手指就在,手放在扣子上不动。

“刘泽。“

“嗯。“

“从一条鞭法到隆庆开关到崇祯年间的那场大崩盘。四百年的时间里没有一个王朝能扛住货币政策的失误。今晚你让老韩给你倒酒的那一刻,你四百年后让我想通了一件事。“她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去。里面是一件极简的黑色内衣。锁骨在她肩膀的微动中时隐时现。她往前走了一步。“在任何一个时代,真正的权力,能让买地的人给你倒酒的那种,都不是写在纸上的。它能自己穿越四百年,落到你的手上。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然后她变了。

和卡座上那个系着帆布鞋、笔记本上写满脚注的女孩判若两人。她的手指在他的身上走过的地方都是无数经验积累下来的精确路径。她仰头时睫毛扫过他的锁骨,节奏既非缓慢也非急切,每一个呼吸间隙都在完美的节拍上像排练了很多遍的话剧演员终于等到了谢幕时的追光灯。她在耳边的声音不再颤抖,那声软软的耳语突然变得湿润而自信。

几分钟前还“不敢把椅子拉近“的那个历史系大三女生正在用自己的身体证明,她根本不是小白兔。

她来九号公馆也不是写论文。她在历史系课堂上记了三年笔记。但在男人的课堂上她实习的更早。

结束之后她的手指停在他汗湿的胸口上。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平稳下来。

“我刚才在楼下的时候跟你说我来九号公馆是写论文。那是骗你的。“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上慢慢画圈。“我三年前就知道怎么让男人看我了。大一的时候那个追我的男生,不是他甩了我,是我发现他太容易了。两个星期的饭加球鞋就能钓上来的鱼,我放回去了。后来我就学会了装,装不会打扮,装不善交际,装自己连怎么跟男人说话都需要人教。你从头到尾都是被我钓上来的。“她的手指停在他心脏的位置。“但我刚才在楼下跟你说了一条实话。“

“哪条。“

“你是第一个从头到尾没有问我要电话的人。你只是在跟我聊明朝的赋税折银率。所以我今晚不是装。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过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后背上。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他的锁骨窝里,但还是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不过你也不用太当真。天亮以后你回去找你那个给你打了五次电话的女朋友。我回去继续写我那篇关于明代白银通胀的论文。你跟我之间。就是今晚。“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窗外那条江在黎明前极暗的天光里无声地流着。跟这四百年来一直接受白银通过马尼拉流进来的那条航线一样安静。

凌晨五点多。刘泽醒了。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棉麻衬衫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马尾重新扎好了,帆布鞋的鞋带系了一个极紧的蝴蝶结。

“我羡慕她。“

刘泽把笔记本合上。她已经不在了。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刘泽把RS7停在别墅门口。下了车。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被冷水敷了一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院子的铁门是开着的。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林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膝盖蜷起来两手环着小腿。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睡裙,左脚上穿着人字拖,右脚光着,鞋掉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脚边的台阶上放着她手机。屏幕上是他那条“不一定。你早点睡“和满屏的通话记录,凌晨十二点零三分,一点十四分,两点零七分,一点五十二分,三点十五分。五点多以后没再打了。

“鞋带散了。“

他低头。自己左脚鞋带散了。他跪下去帮她把她那只掉在台阶上的人字拖捡起来,左脚鞋面上那块磨破的痕迹比原来又大了一圈,帮她穿上。她的脚是冰的,脚底沾着台阶上的灰。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不用说。“她站起来,腿麻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转身推开门进去了。厨房里水流声响起来,她在洗杯子。

直到他站起来走进厨房门口。她正在水池边洗昨天晚上的牛奶杯。头发还是乱的,后颈上那颗痣旁边多了一根极短的白发。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信你。“

中午。番茄炒蛋。鸡蛋四个,番茄多放一倍。吃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笔记本忘在你车上了。你今天有空的话我过来拿。还有,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还去那个酒店吗?“

发件人头像是一个女孩的自拍,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小薇。

林茉低头看了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根并排,间距相等。把碗往前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林茉。“

她没有回头。穿上那双早上被他捡起来的人字拖。站起来打开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吞没了。和第一次带她来看别墅那天一样。但那天她在玻璃上沿着山的轮廓画了一道线。今天没有。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板上。

他追到门口。巷子已经空了。电动车不见了。头盔不见了。车筐里的鸡蛋也不见了。他拨她的号码。关机。再拨。关机。

他坐在门口那个她坐了一整夜的位置上。石板是凉的。

天黑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张还没填的结婚登记须知,粉红色已经褪了一个色号。

沙发扶手上那瓶指甲油已经干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一片叶子落下来了。

林茉骑着电动车穿过了半个城区。

纺织巷的入口和几个月前一样。黄焖鸡米饭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沙县小吃灯箱只亮着“沙县“两个字。彩票站门口那个老太太不在了,换成一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吃凉皮。修车铺还在,师傅在收摊,扳手一把一把往工具箱里扔。

她把电动车停在胡同口。第一次见他的地方。脚下那块地砖还是裂的,没有被填上,也没有变宽。她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那道裂缝。然后站起来沿着巷子往里走。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掏出钥匙,那把钥匙还拴在那根旧绳子上,绳子上还有他以前用指甲在塑料牌上划出的半道凹痕。拧开门。

屋子是空的。床搬走了,折叠桌搬走了,三合板书架搬走了,窗台上那盆吉娃娃也不在了。只有墙上贴着便签纸的那一小块白印,和厨房水池边那条细小的裂缝。

她站在空屋子中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她每天在这个时间下班回家时一模一样。她蹲下去跪在地板上,把手指放在那片阳光上。阳光是暖的,地板是凉的。

“我信你。“

她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肩膀开始抖。她把脸埋进膝盖上,在那个他第一次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巷口放声痛哭。

隔着几米外彩票站的年轻人吃完了最后一口凉皮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巷子里太暗了,什么也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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