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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那你给我生个孩子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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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猫卡纸箱的视频已经播完了,自动切换到了下一条,她没有看。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七十二小时的记忆。

她抬起头。他站在胡同里,肩膀上的伤口不见了,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外套。但她在脑子里看到的是那件灰色连体服。她的膝盖还记得碘伏渗进去的疼。她站起来,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那道裂缝从手机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正好把橘猫卡纸箱的暂停画面切成两半。

她跑过去。帆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牛仔裤的裤脚。她跑到他面前大概半步的距离停下来了,抬头看他。他比她高大概一个头,她记得这个高度差。她在蜂巢的激光通道里被绊倒的时候也是抬头看到这个高度差,他在烟雾里握着钢筋的时候也是这个高度差。

她没有说话。她张开嘴,闭上,又张开。

她脑子里有好几个版本的“你怎么在这里“和“我们到了吗“和“你是谁“同时往上涌,全部堵在喉咙口。最后她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被噎住的声响。她抓住他的袖子,和她在药房里抓住他连体服的袖子是同一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手指关节发白。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很硬,和背她的时候一样硬。她听到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和正常人差不多,比她记忆里的要慢。

“你住哪里?“他说。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她把眼泪憋回去了,吸了一下鼻子。“二楼。跟我来。“

出租屋在二楼,老居民楼,楼龄大概三十年出头。楼道里没有灯,声控开关坏了好几个,只剩二楼拐角那一盏还能亮。她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啪嗒啪嗒的,他在后面跟着。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等他,声控灯在他们俩中间亮了一瞬间,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颊上还有极细微的碘伏残余的刺痛感,她已经分不清这个刺痛感是记忆里的还是真的。她的膝盖今天摔过一次,在胡同口等他的时候从台阶上站起来太急,膝盖磕在台阶角上了,红了一小块,没流血,但刚才跑过去的时候蹭到了裤子,火辣辣的。

她打开门,钥匙转了两圈,锁舌咔嗒一声弹开。她推开门站在门口,侧身让他先进。他走了进去,她跟在他后面随手把门带上。门撞上门框的时候声音很闷,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下。声控灯熄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街灯光黄橙橙的,在他背上切成一道窄窄的条纹。

房间很小。进门左边是床,1.2米宽的折叠床,铁架子的,躺上去会咯吱响的那种。床单是淡粉色的,洗过太多次,粉色已经褪得有些发白,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被子叠了一半,枕头不严漏了一道缝,从缝里能看到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有一件羽绒服的袖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正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多。对面墙的墙皮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大大小小有七八台,最

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吉娃娃,已经很久没人浇水了。底部的叶片全部干瘪发皱,边缘卷曲,颜色从绿色褪成了灰绿,只有正中间最嫩的那片叶子还勉强保持着一点点肉的厚度。

墙上贴着一张鹿晗的海报,是2016年版的。鹿晗穿着白衬衫,刘海遮住半只眼睛。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两次,每次粘的位置都不一样,旧的胶痕和新的胶痕在墙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浅黄色印迹。墙角有一个廉价的木制书架,三合板拼的,隔板已经被书的重量压弯了。书架上只放了三本书:一本《奶茶制作指南》,封面沾了奶茶渍;一本《活着》,余华的,封面已经磨白了;一本《三体》,刘慈欣的,精装版,是这个书架上看起来最贵的东西。

靠窗的角落里立着一把折叠椅,椅子上搭着几件还没有叠的衣服,椅子腿木地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走上去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吱。整个房间唯一的现代化设备是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旧款联想,外壳上贴满了贴纸,有奶茶店的logo,有一只卡通猫,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电影票。

刘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把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看了一遍,从床到衣柜到书架到窗户到那盆快要干死的多肉。他在紫色星球上的营地比这个大,在粉红世界的帐篷也比这个大,但他在紫色星球上没有闻到过洗衣液的味道,在粉红世界没有听到过电动车喇叭声。这个房间很小,但它在地球上,在2026年,在一个没有被主宰操控的现代世界里。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和空调外机,楼下有人在用手机外放周杰伦。

林茉在他身后站着。她把椅子上的脏衣服抱起来塞进衣柜,把桌上的泡面盒扔进垃圾桶,把被子翻了翻,然后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她的脑子里有七十二小时的记忆,那些记忆才刚刚生成,还带着新记忆的尖锐感,像刚结痂的伤口轻轻碰到布料都会疼。但她的身体在这个房间里其实只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在十五分钟之前还蹲在胡同口刷橘猫卡纸箱的视频,十五分钟后她带着一个在丧尸堆里救过她命的男人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

她在记忆里看到他肩膀上的血从绷带,他站在她的房间里,穿着和她记忆里不一样的深灰色外套,但他的手还是那双在药房里按着她膝盖的手。她认得那双手的外形,手指不长不短,关节不明显,指甲修得很短。

“你坐。你坐。“她指着房间里唯一那把折叠椅。

他坐下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她站在他对面,背靠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栋满墙空调外机的楼,街灯光把空调外机的影子投在她背后的墙上,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绞着手指,手指很细,指节上有一点点冻疮的旧痕。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她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因为要一直洗手和碰冰块,手上的冻疮反反复复犯了一整个冬天。那些冻疮旧痕是真的,不是他塞进她脑子里的东西。

“你是不是饿了。“她说。

“有一点。“

“我下去买饭。你等我。别走。“

她把拖鞋踩上。拖鞋是粉红色的塑料拖鞋,左脚的鞋面上有一块磨破的痕迹,是她走路的时候习惯用脚尖蹭地面磨出来的。她跑到门口拧开门跑出去,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她在声控灯去,撞出一声金属的空响。

刘泽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椅子腿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粉红世界的沙子已经搓掉了,但他总觉得还在。他去过太多世界了,每个世界的沙都有一点点残留,紫色的、粉色的、盐碱地的白色灰烬、废土的黑灰色粉末。他搓了搓手指,什么都没有搓下来。

手指是干净的,他在2026年的地球上,一个十九岁女孩的出租屋里,手上没有任何沙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用手指碰了碰那盆吉娃娃的叶片。底部的叶片干得发脆,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小块渣。他拿起桌上唯一一个杯子,一个印着奶茶店logo的搪瓷杯,杯沿有一圈茶渍,走到卫生间。卫生间很小,不到两平方米,洗手台上只放了一支牙刷和一支牙膏。他把杯子装满水,回到窗户边往花盆里倒了半杯水。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极细的滋滋声,像一滴水落进烧热的锅底。泥土表面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气泡,它们大概是上次浇水之后就被困在土里的空气,等了不知道多久才重新等到水。

他想起了银塔说的话。

他在给一盆多肉浇水,他不确定这算不算种花。他在一个十九岁女孩的大脑里植入了一段地狱般的记忆,七十二小时的丧尸、追踪者、激光通道、绷带和血、碘伏渗进膝盖的疼。那些记忆是假的,这辈子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她膝盖上那个红印是真的,她在饭馆等黄焖鸡的时候摔的。她在脑海里的画面里摔了七十二小时的跤,在真实世界里也摔了一跤。他不确定这两跤是同一跤还是两跤。他浇水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点泥土,湿的,泥,很细,棕黑色的,和沙子不一样。

楼下传来了电动车喇叭声,又是两声短促的滴滴。

她跑回来的声音从楼梯传到二楼。拖鞋啪嗒啪嗒的,比下去的时候快,快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上的红印磕在门框上,她吸了一口气但是没停。门被推开,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黄焖鸡米饭的logo。塑料袋被热气蒸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把她的手掌勒出了两道红印。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份黄焖鸡米饭,一份茄子肉末盖浇饭,两杯紫菜蛋花汤。塑料袋打了个死结,她解了两次没解开,他伸手帮她解了。他把塑料袋撑开,饭盒盖子掀起来,热气涌上来,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雾。她不戴眼镜,这层雾是饭的热气漫得太高了。她用手扇了扇。

“你吃哪个。“她说。

“都行。“

她把黄焖鸡推到他面前,把茄子肉末留给自己。她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她看到他碗里只有米饭。“你多吃点。你瘦了。“

他不记得自己瘦了多少。在粉红世界他每天吃四分之一块压缩饼干,在来这个世界的路上他在农业位面的田埂上吃了一块,那时候他没有条件称体重,但他穿外套的时候领口比以前松了。他拿起筷子,手是整只手握着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筷子了,压缩饼干用手掰,紫色杂烩汤用勺子舀。

上一次用筷子是在紫色星球的据点里,老李还活着的时候。他试着把筷子分开,手指的动作生疏了,两根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根陌生的木棍。他夹了一块鸡肉,鸡肉很嫩,酱油和辣椒的咸辣味渗进了肉里,油脂在舌头上化开。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块。

林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她的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脸,比她记忆里的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眶更深了。但他的手还是那双在药房里按着她膝盖的手,他的指甲还是剪得很短。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碗里,又移到他的脸上,嘴唇动了动。

“我们是不是真的安全了?“她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能是高中最后一年熬夜复习留下来的,也可能是奶茶店的夜班。他不知道,那从来不是他塞进她脑子里的东西。

“嗯。“

“不用再跑了?“

“嗯。“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碗,茄子肉末已经快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用筷子搅了一下夹起一片茄子,嚼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酒窝,只是翘了翘。

吃完饭以后她把饭盒收好,筷子洗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已经满了,她用手往下压了压腾出一点空间。她转过来对着他,窗台上的多肉在他倒完水以后最中间那片嫩叶展开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从微卷变成了平展,绿色深了一度,在街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极弱的反光。

“刘泽。你可以住在这里。“

他看着那盆多肉,叶片平展,绿色深了一点。他在脑子里把银塔的话翻出来:种花,写诗,把孩子的名字刻在处理器上,名字很长。

他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名字很长的那一天,但他现在活在2026年,一个没有被主宰标记的星球,一个胡同深处的出租屋里。墙上有鹿晗,书架上有《活着》和《三体》,窗外有电动车喇叭声,楼下在放周杰伦。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十九岁女孩跑去给他买黄焖鸡米饭,她在饭馆门口摔了一跤,她的膝盖红了,她膝盖上来自不同世界的疼痛叠在一起。

他把手从窗台上拿开,多肉的叶片在他手指离开以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在街灯光的最亮处,绿色又深了一点点。

他把自己的石板信标从后脑勺取出来,安安静静地凉着。他把她脑子里的七十二小时记忆刻在那里,也在自己脑子里刻了一道指令:永远不要失去希望。那道指令现在在他的大脑里,像石板一样安静地凉着。他不知道这道指令能持续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完植入记忆之后,会不会在某一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听到那个穿越者骂人的声音。蠢货,懦夫,你他妈要是活着该有多好。他不是0732,他还有电。

半夜他醒了。

他躺在床边的地板上,她把床让给了他,他坚持睡地板,她争不过他。他躺在木地板上垫了一床薄褥子,地板上的复合木板有一块翘起来,刚好硌在他右肩光透过窗户照在多肉的叶片上,绿得发亮。

他在想银塔的话,墓碑不应该说话。他脑子里那块墓碑,银塔的频率、0732的石板、在墙上刻的字,都还在说话。它们说他欠了人,它们说他在粉红世界等死等太久了,它们说他今天在一个女孩的大脑里刻了一道印痕。

“那个,你有传染病吗?”刘泽闭着眼睛在黑暗中问道。

“什么?没有吧,我没检查过”女孩回答。

“那个你是处女吗?”刘泽继续问道。

一个枕头飞过来,半响后才有一声回答:“嗯,我还没谈过恋爱。”

“那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啊???”

早上他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她在卫生间里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对着镜子梳头发,皮筋咬在嘴唇上,头发从手里分成三股编得很慢。她在镜子里看到他的脸,牙刷停在嘴里。

“早饭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他在紫星上烧水冲压缩饼干糊,在粉红世界上吃四分之一块饼干,在所有其他世界上用一个老李的铁锅煮各种难吃的食物。

他想吃正常的东西。

“豆浆。油条。“

她点点头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楼下就有。我去买。“她打开门跑出去,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她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声控灯亮了,他听到了她的膝盖磕在台阶上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下跑,防盗门推开弹回去的金属空响在整个楼道里回荡。

他坐在床沿上。窗外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开始转了,扇叶把早晨的阳光切割成一闪一闪的碎片,远处有早市的嘈杂声,楼下有人在喊“豆浆油条豆腐脑“。他把桌上那盆多肉端到窗口,最外一圈干瘪的叶片在昨晚的水分补充之后稍微饱满了一丝,只有一丝,但他看到了。

他拿起放在书架上那本《三体》,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一个高中女生的笔迹。

“给岁月以文明,给时光以生命。“

他把书合上。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楼下的豆浆油条摊前排了三四个人,她的米白色卫衣在队列里很显目。她踮着脚尖往摊子里面看,帆布鞋的散掉鞋带在脚底下踩着了,她弯腰重新系了一下。

楼上的吵架声透过天花板闷闷地传下来,好像是卫生间漏水把楼下的天花板泡了,然后楼下煎饼摊的老板娘在喊豆浆油条豆腐脑,周杰伦的《晴天》从隔壁窗户的手机外放里飘出来。他把透明胶放回书架上,手从书架边拿开,手指上沾了一点点胶,他用拇指搓了一下。

她推开防盗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豆浆和油条的塑料袋在楼梯间里沙沙作响,拖鞋踩上水磨石楼梯啪嗒啪嗒的。她到了二楼拐角,声控灯亮了一下。她推开房门,脸上红扑扑的,把两份豆浆油条放在桌上。

“豆浆甜的咸的。“

“甜的。“

“好。甜的给你,我喝咸的。“

她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推到他面前。他把吸管咬住,豆浆很烫,他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甜的,白砂糖还没有完全化开,杯底有一层糖砂。他摇了摇杯子又喝了一口。林茉在他对面坐下,捧着咸豆浆对着杯子吹了两口气。

窗台上的多肉在新一天的阳光里微微反光,最外圈那片干叶的边缘还是卷的,但中间的绿意比昨天深了一点点。楼下有人在修电动车,扳手拧螺丝的声音有节奏地传上来,对面楼晒台上的被单在风里鼓成一面旗。

“我答应你!刘泽!”女孩郑重其事的说道。

“什么?”刘泽张着嘴哈着被烫着的舌头,有点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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