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那你给我生个孩子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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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了很多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是一片盐碱地。天空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地平线模糊成一条灰色的缝,空气里有一股烧塑料的味道,浓得像有人在不远处点了一堆轮胎。石板匹配了这个世界的氧气含量和温度,但没匹配它的空气成分,他咳了大概十分钟,咳出来的唾沫是灰白色的,落在白色的盐碱地上像几滴稀释过的墨汁。他把光门重新打开,门框的量子辉光在白色的天地之间亮了一瞬间。穿走。
第二个世界有森林,针叶林从地平线铺到地平线,墨绿色的树冠在风里翻涌。他在林间空地站了一会儿,空气很凉,有一股松脂味,干净得让人想多吸两口。一只松鼠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黑溜溜的眼珠对着他转了一下,窜走了。他听到了鸟叫,远处的树梢上停着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鸟,羽毛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反着金属光泽。然后他听到了别的东西,一种低频的嗡嗡声从地下传上来,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在几十米深处的岩层里运转。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嗡嗡声更清楚了。主宰的采集站。他把光门打开,那只蓝色羽毛的鸟被量子辉光惊飞了,翅膀在树冠间拍出一串脆响。穿走。
第三个世界是一个避难所残骸,但没发现尸体,石壁围成的圆形空间比0732死的地方小一圈,直径大概只有一百多米。石壁上刻满了字,翻来覆去只有同一句话,重复了上千次刻满了每一寸石壁。他把石板信标举到离他最近的那面墙旁边,冷光映在石壁上。字迹很浅,笔画断断续续的,像刻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也许是一边咳血一边刻的。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别等了。“
他把石板放下来,在石壁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光门打开了。没有回头。穿走。
第四个世界有水,一片无边无际的浅海,水深刚没过脚踝。水温是温的,大约三十五六度,像一盆放了一会儿的洗澡水。他站在浅海里低头能看到水底铺着一种淡蓝色的半透明石子,密密麻麻的,每一颗都微微发着光。他弯腰捡了一颗,石子在他手心里散发着一种脉动的冷光,像在呼吸。他把石子握在手里,感觉到它在掌心里微微发热。然后他抬头看到了远处海面上竖着一根银灰色的柱子,柱顶有一个缓慢旋转的球形装置。主宰的扫描阵列。他把石子轻轻放回水里,石子沉到水底,和它数以亿计的同类躺在一起继续发着光。关光门。穿走。
第五个世界是一个地下洞穴群,穹顶上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石壁上覆盖着一层发光的蓝绿色苔藓,把整个洞穴映成一片幽暗的蓝绿。空气里全是孢子,肉眼可见的微小的淡白色颗粒在苔藓的冷光里缓缓飘浮。他用袖子捂住口鼻,苔藓在石壁上微微颤动,像在呼吸。他在洞穴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一处塌方的岔道,岔道尽头有一块被碎石半埋的金属板。他把碎石拨开,金属板上刻着联盟的标志,“第31勘探队。勿忘。“他把金属板上的苔藓刮掉,苔藓在他手指上留下了一层蓝绿色的黏液,在黑暗中发着荧光。开光门。穿走。
第六个世界重力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他出现在一片小行星碎片带上,脚下是一块比篮球场大不了多少的岩石碎片,四周全是漂浮的碎石和尘埃,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光源映照下缓缓旋转。他弯腰跳了一下,身体飘起来将近三米,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收住。他在低重力环境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在月球上,但是他能呼吸,空气稀薄,勉强够用。远处的碎石带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把石板举起来用冷光照过去。一块金属残骸,人类造物,民众联盟的穿梭船。船体已经断成了两截,断裂面被微型陨石撞击得坑坑洼洼,船舱里没有人,也没有尸体,只有一件漂浮在座椅旁边的民众联盟军服,袖标上绣着李存保部队的番号。他把军服捞过来叠好,放在座椅上。开光门。
第七个世界是一个被主宰彻底清理过的废土,地面是灰黑色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一片被烧过的塑料上面。地面上全是硅基采集站留下的正方形压痕,成百上千个,每个大约三米见方,排列得极其整齐,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像一块被机器巨人踩过的格子布。压痕深约半米,边缘光滑得像用手术刀切过。他在一个压痕边缘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切面,冰冷,光滑,没有风化痕迹。这些压痕是新的,清理发生在几周之内。他把手从那个光滑的切面上拿开。开光门。
第八个世界时间流速异常。他在一片荒原上站了大概五分钟,天空中的云从东往西飞速流动,像被快进了几十倍。太阳从天顶落到地平线,再从地平线升起来,反反复复,光暗交替快得让他眼睛发酸。他看了看石板的时间标记,穿越前是标准时区十四点二十一分,出来以后变成了第二天凌晨三点。他在那个世界里实际待了大概五分钟,世界转了一整天。
第九个世界、第十个、第十一个都不适宜人类生存。
刘泽这时候无比想要一个穿梭船,这样就可以去往更多的世界了。
他穿过了一个全是巨大蕨类植物的世界,那些蕨类比树还高,叶片展开来能盖住一辆卡车。他在蕨类植物的阴影里走了半小时,听到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呼吸声。是活的东西在呼吸。他没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开光门。他穿过了一个空气中含氧量高达百分之四十的世界,每一口呼吸都让他觉得肺部在燃烧,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得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击打着耳膜。石板自动把生物维持场功率调到最低,因为不需要,这里的空气本身就像一剂兴奋剂。他在氧中毒之前关了光门。
他穿过了一个农业位面。那个世界有一片被废弃的麦田,麦子已经野生化了,稀稀拉拉地长在干裂的泥土里,麦穗很小,籽粒干瘪。田埂上竖着一排半截埋在土里的灌溉管道,锈得不成样子。他蹲在田埂上吃了一块压缩饼干,田埂开,牌子上写着联盟的字,年立。永不纳粮。“联盟曾经到过这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联盟放弃了这里。他把金属牌重新埋好,把杂草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像在紫色星球上那样刻字,他只是把土拍平。穿走。
第十四个世界。匹配度71%,温度适宜,氧气含量正常,大气成分与地球基准值的偏差小于千分之三。有液态水,有生物活动迹象,有密集的电磁波信号,全是人造调制信号,频率范围覆盖从长波到微波的全部波段,广播、通信、雷达、卫星信号,文明的噪音。
没有发现主宰的扫描阵列信号。
他站在一条胡同里。
胡同很窄,两边的墙是老式的红砖墙,墙面坑坑洼洼的,砖缝里的水泥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旧砖。墙根堆着几辆共享单车,黄色的和绿色的,倒了一辆,车把卡在另一辆的车轮里。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灰黑色的绝缘皮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中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一根电线从左边二楼的窗户拉到右边三楼的空调外机上,上面挂着不知道谁家掉下来的一只袜子,已经风干了,在风中轻轻晃。
地面是水泥的,打了不知道多少补丁,补丁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是细石子混水泥,有的是纯水泥,还有一块补丁里嵌了一枚一分钱硬币,被来往的脚底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低洼处积着昨天的雨水,水上漂着半片梧桐叶子和一只烟蒂,一只花猫蹲在积水边低头舔了一下水面,甩了甩耳朵。
空气里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层是炸鸡排,胡同口那家黄焖鸡米饭店的油烟机正在往外排烟,油炸面糊的焦香和鸡肉的油脂味混在一起。
中间一层是下水道,胡同中间的井盖边缘渗出了一圈深色的水痕,那股味道不重但绵绵不绝,像一根极细的线穿在所有其他味道的中间。
最筒高速旋转的低频嗡鸣声和洗衣液的花香味一起从窗户里涌出来。远处的街上传来了电动车的喇叭声,两声短促的滴滴。
刘泽站在胡同里,石板信标在后脑勺里安静地凉着。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些味道了。他在紫色星球上闻的是紫色沙尘被双日阳光烤热以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矿物味,在粉红世界闻的是粉色孢子悬浮在空气里产生的微甜微苦的植物味,在0732的石室里闻的是腐败味。炸鸡排,下水道,洗衣液,电动车喇叭。一口烟气从胡同口飘进来,被胡同里的过堂风扯散,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薄雾。他在胡同里站了很久,久到那只花猫喝完水从他脚边走过去,尾巴蹭了一下他的裤腿。他低下头看猫,猫抬头看他一眼,走了。
他往胡同口走了几步。胡同口外面是一条不宽的街,两车道,路两边停满了车,白色的五菱宏光、银灰色的比亚迪、一辆锈了半边的老夏利。街对面是一家黄焖鸡米饭、一家沙县小吃、一家手机贴膜店,贴膜店的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手机壳。再远一点是一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着“蜜雪冰城“,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全是年轻面孔,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每张脸上相似的平淡表情。2026年,虽然时间对于穿越者来说不具备太多参考意义,但这还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数字。
街上的人穿的衣服和十年前差别不大,手机屏幕大了一点,路边多了一些他不认识的共享设备,但大致上还是那个世界。那个联盟曾经从里面招募穿越者的第三世界,那个刘泽乙被主宰杀死的世界,那个他的克隆前记忆里买菜逛市场的世界。
他靠在胡同口的墙上看着街上的人。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面前过去,书包挂在车把上,耳机线从书包里拖出来在风里摆来摆去。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黄焖鸡米饭里端着一盆洗菜水泼在路边的下水道口。一个快递员把三轮车停在胡同口,从车厢里搬出来三个纸箱子,扯着嗓子对着楼上的窗户喊名字。一个女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头发还是湿的,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正常的日子,正常的人。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是石板信标,什么是主宰,什么硅基文明。他们不知道在某个粉色星球上有一片会走路的森林每天往营地爬一米二,不知道有一个编号0732的人在一间圆形石室里等了201天最后把“没有希望了“写在纸上。他们知道的是今天快递到了,楼下的黄焖鸡涨价了,蜜雪冰城出了新口味的奶茶。刘泽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上还有粉红世界的沙子,很细,卡在指纹纹理里,搓了两下没搓掉。他把手重新塞回口袋。
和平世界真好!
他在胡同尽头看到了一个女孩。
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洗过太多次以后产生的极细微的毛球。牛仔裤,帆布鞋,鞋带有一根散了拖在水泥地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扎头发的皮筋是那种最便宜的黑色小皮筋,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上面有几根缠断的发丝,几根碎发散在耳朵前面,被胡同里的过堂风吹得轻轻晃。
她正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刷手机。台阶是水泥的,边角崩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她蹲的姿势很省力,脚后跟不沾地,整个人的重心压在脚掌上,膝盖顶在胸口。手机屏幕贴在脸前面,两只手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把她脸上的表情照亮。她不算漂亮,五官端正但没有任何一处特别出挑,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
她长了一张很容易被忘记的脸,但她在笑,笑得很小,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在手机里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她笑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极浅的酒窝,不深,不注意看就错过了。
刘泽看着她。
他脑子里那块神经指令发射模块安静地嵌在前额叶皮层与杏仁核之间,生物相容性微芯片在人体生物电和石板虚影的量子涨落中维持着极低的待机功率,石板虚影产生的神经编码脉冲在他的神经元之间微微振动。
两米。
他走到她身后,在她低头看屏幕的时候,可以用低频电磁波把一段人生塞进她的大脑。
他靠在墙上看着这个蹲在台阶上刷手机的女孩。她大概十九岁,可能没上过大学,在老城区租房住。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她嘴角的笑容。她不知道在这个胡同口往上的任何一层宇宙里发生过任何事,她只知道手机里有一条好笑的视频。蜜雪冰城今天奶茶买一送一。明天要早班。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
两米、一米半。
她还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一只橘猫试图钻进一个比它身体小一半的纸箱,钻了一半卡住了,两条后腿在外面蹬。她笑的时候酒窝出来了,两个,极浅的,不注意看就错过了。他从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经过,没有看她。
他激活了芯片。
石板虚影的信号在一瞬间暴涨,那条透明的凉板在他大脑正中震动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到了极限。前额叶芯片将特定的神经编码脉冲以低频电磁波的形式发射出去,精确地穿过她的颅骨、脑膜和脑脊液,到达她大脑中的镜像神经元。
芯片没有修改她的记忆。记忆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在突触中的编码痕迹。芯片做的是另外一件事。它植入了一个动机,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这个信念会让她的大脑自行构建出支撑它的全部记忆。
那个动机是一个极简的指令。
她说不上来那个指令具体是什么,她只是相信。她相信她认识这个人,她相信她和这个人一起活过了一段地狱般的日子,她相信这个人值得信任,值得等待,值得她在胡同口一见到他就跑过去。
刘泽走过了她身边,在胡同深处站定。
石板虚影的信号在发射完毕后缓缓回落,后脑勺里那条凉板重新安静下来,像沉睡的火山。
在林茉的大脑里,记忆开始自动构建。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她蹲在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橘猫卡纸箱的视频还在播放,但她的眼睛已经不聚焦了。
她的大脑在镜像神经元被激活的瞬间开始从空气中抓取碎片,她对这个男人的脸产生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然后熟悉感变成了画面,画面变成了场景,场景有了声音、气味、温度、疼痛。
她脑子里出现了这些画面。
一个巨大的金属平台。四面全是黑暗,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头顶上一颗悬浮的光球散发着惨白的光。平台中央站了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连体服。有人在哭,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有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黑暗尖叫,嗓子已经劈了,发出的声音像撕布。她自己也蹲在地上捂着耳朵,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的时候被一只手拉住了。她抬头,那只手的主人站在她面前,灰色连体服,肩膀很宽,手很稳。他把她拉起来。光球开始说话,冷冰冰的合成语音。
“新人须知。你们已被选入轮回世界。第一个任务场景:生化危机。主线任务:存活七十二小时。任务奖励:基础积分一千点。失败惩罚:抹杀。“
她不记得光球后面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的腿在发抖,在不听使唤地往下跪。那个男人把她拽起来,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别蹲着。先看周围。找出口。“她记得自己抬头看他,平台上的光球惨白惨白的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有一种她没有在其他任何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他害怕,但他的眼睛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在看。他在找。
然后是浣熊市。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金属平台到浣熊市街头的,记忆在中途断了一截,像被人从磁带里抽掉了一段。等她重新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一条被炸毁的商业街上,面前是一辆翻倒的油罐车,车体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地往上冒,空气里全是橡胶燃烧的焦臭味和汽油的刺鼻味。远处有枪声,断断续续的,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她旁边站着那个男人。他手里多了一根钢管,钢管的一端是扁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正在凝固的东西。他拉着她跑,她不记得跑了多远,街道两边的橱窗全碎了,碎玻璃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每一扇破碎的橱窗后面都可能跳出来一只丧尸,她不敢看橱窗,她盯着他的后背跑。他的连体服在肩胛骨的位置磨出了一块深色的汗渍,汗渍的边缘在随着他跑步的节奏扩大。
丧尸从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涌出来。三只,四只,她数不清。它们的皮肤是灰绿色的,有的地方溃烂到露出骨头,走路的时候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像在往不同方向乱使劲,僵硬的、抽搐的、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身体对抗。她跑不动了,他把她拽到背上。他的背很硬,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他把手从她膝盖子,圈得太紧了,他在跑的时候咳了一声。她松开了一点,他说“别松“。她又圈紧了。
他背着她跑过了三条街。右转,左转,右转,她不记得路,只记得他跑的时候每踩一步地面,她的下巴就会磕一下他的肩膀,磕了不知道多少下,她的下巴都磕麻了。后来她在药房的卷帘门后面蹲着的时候,拿手一摸,下巴上凹进去了一个小坑。
药房的卷帘门只关了一半。他把她放下,用手把卷帘门往下压。卷帘门生锈了,压到离地面还剩三四十厘米的时候卡住了,他用脚踹了一下门轨,门哐当一声往下滑了一截。门缝只剩十厘米的时候,一只丧尸的手从缝里伸进来,灰绿色的手指,指甲全掉了,指骨直接从指尖的烂肉里戳出来。林茉从收银台旁边抱起一个灭火器,举过头顶对着那根手指砸下去,她闭着眼砸的。骨节断裂的声音和灭火器金属壳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丧尸在外面嚎。她蹲在卷帘门后面,手里抱着灭火器,胳膊抖得连灭火器都在晃。他把灭火器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地上。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她没有在丧尸堆里崩溃,但可能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崩溃。但他没有。他转过身去翻药房的货架,安乃近、碘伏、绷带、一次性手套、板蓝根、蒙脱石散。他把这些东西有条不紊地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抬头看到货架最高层还有两瓶矿泉水。他把水拿下来,拧开一瓶递给她。她没有接,她还在发抖。他把水放在她脚边,继续翻货架。
“你怎么不害怕。“她问他。她的声音在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怕。“他说。他没有看她,手在货架上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像一台在扫货的扫码器。他找到了一卷医用胶带拿下来塞进塑料袋。“怕和做事是两回事。你可以一边怕一边做事。“
他拧开另外一瓶碘伏,蹲下来把她膝盖上的裤腿卷起来。她在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块皮,面积不大但渗得很深,血和沙土混在一起,在伤口表面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泥壳。他把碘伏倒在她膝盖上,冰凉的液体渗进伤口的时候她疼得吸了一口气,腿本能地往回缩。他用手按住她的小腿。他的手很稳,是那种摁住一块木板不让它翘起来的稳。
“别动。碘伏要不渗进去就等于白涂了。“
她咬着牙不动。碘伏在伤口表面冒着极细的白色泡沫,他用两根手指把伤口边上的沙粒一颗一颗捡掉。他的指甲很短,指甲缝里有刚才翻货架沾的灰。
七十二小时。他们在浣熊市里活过了七十二小时。保护伞公司的地下实验室、蜂巢的激光通道、一颗追踪者的火箭弹掀飞了整整一条街。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全是蜂鸣,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他的嘴在动。
他把她拉到一辆已经炸毁的装甲车后面用手比划,她没看懂,他直接用手指在地上写。
“等我。三十秒。“她点头。他从装甲车后面冲出去,追踪者正在用那把转管机枪扫射一辆警车,弹壳像雨点一样从机枪侧面弹出来,落在柏油路面上叮叮当当。他绕到了追踪者背后,把一根从废墟里拔出来的钢筋从侧面捅进了追踪者的脖子。钢筋穿透了追踪者的颈椎,从喉咙的位置穿出来。追踪者倒下去的时候砸碎了三排实验台,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和金属框架折弯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他站在烟雾中间,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一颗流弹在刚才的扫射中擦过了他的肩膀,皮肉翻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用左手按着伤口,右手还握着那根变弯的钢筋。林茉跑过去,从塑料袋里拿出绷带按住他的伤口。血液从绷带
“你手抖。“他说。
“废话。你在流血。“
“止血的时候手不能抖。按紧。“
她把绷带按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到嘴唇发白。血不流了,绷带表面的血迹正在从鲜红变成暗红。她抬头看他,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到他左眼她不知道那道疤是从哪里来的,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大概两秒。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他看着她,眼睛没有再扫视周围。停住了。停在她脸上。
七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光球重新出现。浣熊市市政厅的废墟上,头顶上那团惨白的光球用冷冰冰的合成语音宣布任务完成。“主线任务:存活七十二小时。状态:完成。奖励积分:基础一千点。额外奖励:追踪者击杀积分五百点。“然后光球停了一下,频道里安静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那个合成语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
“检测到特殊成就:新人双人存活。本成就触发隐藏奖励,安全世界传送券一张。使用后可脱离轮回世界,传送至未被标记的安全世界。仅限于本队伍成员使用。本道具为消耗品,使用后销毁。是否现在使用。“
光球后面的合成语音报了传送券的使用条款和注意事项,林茉没有听。她只听到了一句,使用后脱离轮回世界。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也在看她。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个她在七十二小时里从来没有敢想过的念头:不用再跑了。他的手还在按着肩膀上的绷带,绷带上的血已经干透了,暗红色的,硬邦邦的。
“走不走。“他说。
“走。“
光球消失了。浣熊市的废墟消失了。空气中烧橡胶的味道消失了。他们的灰色连体服也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米白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她蹲在一条胡同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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